第70章 上海的雪
2003年12月28日,上海大雪。
华山医院特需病房内的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陈然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经过一周的调养,他已经可以勉强坐起来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的沙沙声。
苏清予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的小刀一圈圈地削着果皮。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专注,仿佛手里的不是苹果,而是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林晓晓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瀚海这一周的财务报表。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陈然,确认输液瓶里的药水还有多少。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自从那天在走廊里达成“停战协议”后,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维持了三天。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把脓包挑破,伤口永远好不了。
“清予,晓晓。”
陈然忽然开口。
苏清予的手抖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林晓晓敲击键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别忙了。我们谈谈吧。”
陈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清予放下苹果,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林晓晓合上电脑,摘下眼镜,走到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
三个人,呈三角形坐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彼此,面对这个尴尬而又无法回避的现实。
陈然看着她们。
一个明媚如火,虽然憔悴但依然透着单纯的执着。一个清冷如冰,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隐忍和骄傲。
“我不想骗你们,也不想说什么‘我两个都爱’这种混账话来恶心你们,虽然这确实是事实。”
陈然开门见山,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这次车祸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有些贪心是可以被原谅的。我离不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清予是我的光,晓晓是我的骨。”
“但是,社会有规则,法律有底线。我不能把你们都娶回家。”
苏清予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林晓晓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清予。”
陈然转头看向苏清予。
“苏叔叔的身份摆在那里。如果我不给你一个名分,他会扒了我的皮,瀚海在江海市也别想混下去。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所以,未来的陈太太,只能是你。”
苏清予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她应该高兴的。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承诺。可是看着陈然那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分析,她心里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这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形势,是因为她爸爸是副市长。
“那晓晓姐呢?”苏清予声音颤抖地问。
陈然转头看向林晓晓。
“晓晓,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给不了你那一纸婚书。”
“我不在乎那张纸。”林晓晓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可怕,“陈然,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
陈然点了点头。
“除了那张证,妻子该有的一切,你都会有。”
“帝景苑那套别墅,是你一个人的家。以后无论多忙,我每周至少有三天会住在那里。”
“另外……”
陈然费力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手写的文件——这是他趁她们不在时写的。
“瀚海投资的股权结构,我会重组。”
“我会转让**15%**的股份到你名下。你是瀚海的第二大股东,是一致行动人。在公司,你的话就是我的话。”
“清予拿名分,你拿实权。”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方案,赤裸裸地将感情量化成了利益和时间。
苏清予得到了婚姻和面子,林晓晓得到了财富和里子。看似公平,实则荒唐。
但在2003年的这个冬天,在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他们面前,道德的审判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同意。”
林晓晓率先开口。
她接过那份手写的文件,看都没看一眼内容,就直接放在了膝盖上。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让陈然为了她去对抗苏建国是不现实的。一旦陈然倒了,她的商业抱负也就完了。
与其争那个虚名,不如握住实实在在的资本。
“但我有个条件。”林晓晓看着苏清予,“以后在公司,她是苏清予,我是林总。公私分明。我不希望因为私事影响公司的决策。”
“我……我也同意。”
苏清予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能不同意吗?她爱陈然,爱到不能失去他。而且林晓晓救了陈然的命,也展现出了她无法企及的能力。
她有自知之明。如果没有林晓晓,陈然的事业可能会垮。
“好。”
陈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既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以后,春节你们轮流回各自的家。清予这边,我会配合你在苏叔叔面前演好女婿。晓晓那边,你的父母如果不介意,我就是他们的儿子。”
“这就是我们的契约。”
……
谈话结束后,林晓晓站起身。
“我回酒店处理邮件。明天还要去跟网易的财务对接股票套现的事。”
她穿上大衣,动作干练。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清予,今晚你守夜吧。注意他的体温。”
“知道了。”苏清予点点头。
林晓晓走了。房间里只剩下陈然和苏清予。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清予坐在床边,看着陈然。虽然陈然刚刚承诺了会娶她,但她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恐慌。
林晓晓太从容了。
那份从容,来自于强大的自信和底气。林晓晓手里握着公司的命脉,握着陈然最看重的事业。而她苏清予呢?除了爸爸的权力和陈然的宠爱,她还有什么?
宠爱是会消失的。权力也会过期。
在这个“三人行”的局里,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替代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紧紧地贴着陈然,避开他胸口的伤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陈然,我怕。”
“晓晓姐那么厉害,她能帮你赚钱,能帮你挡风遮雨。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花钱,只会给你惹麻烦。”
“虽然你说会娶我,但我总觉得,你的心有一大半都在她那里。”
她的眼泪打湿了陈然的病号服。
“我不想输给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要是你的女人。”
陈然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抚摸着苏清予颤抖的后背。
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安。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第一次为了爱情,卑微到了尘埃里。
“傻瓜。没有人能替代你。”
“你是我的初恋,是我两辈子的梦。”
陈然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一吻,点燃了苏清予压抑已久的情感。
她抬起头,笨拙地吻上了陈然的唇。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满腔的热情和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陈然想要推开她,但他做不到。
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孩,任何拒绝都是一种残忍。
“轻点……别碰到伤口……”
陈然放弃了抵抗。
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中。
……
第二天清晨。
林晓晓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苏清予正趴在床边睡着了。
陈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到林晓晓进来,陈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
林晓晓看了一眼苏清予脖子上隐约可见的红痕,又看了一眼陈然躲闪的目光。
她是过来人,怎么可能不懂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摔门而去。
她只是走到床头柜前,把自己带来的早餐放下。
“皮蛋瘦肉粥。趁热吃。”
语气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释然。
挺好的。
林晓晓心想。
这样一来,你也离不开他了。苏清予,欢迎来到这个拥挤但真实的世界。
在这场三个人的电影里,终于所有人都入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