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种地人
2030年6月,芒种。深圳的夏天带着一股热辣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知了在南澳水头村的老树上嘶鸣,仿佛在跟那烈日叫板。空气中弥漫着荔枝成熟的甜香,那是岭南特有的季节味道。
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多了一样新物件——一辆全自动智能轮椅。这是陈安连夜改装出来的,用了最好的碳纤维材料,加装了深蓝系统的防撞雷达,甚至还配了一个能自动调节角度的遮阳伞。用陈安的话说,这就是一辆缩小版的“陆地头等舱”。但对于坐在上面的陈然来说,这就是个带轮子的监狱。
“我不坐!拿走!”陈然黑着脸,手里拄着那根文明杖,倔强地站在台阶上。虽然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一点没减。“我就是心脏堵了点,腿又没断!坐这玩意儿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瘫痪了!”
“老陈!你给我坐下!”林晓晓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站在院子中央,那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把汤碗往石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医生说了,术后三个月内禁止剧烈运动,禁止情绪激动,禁止长时间站立!你现在才过了一个月,你就想造反?”“我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再晕过去一次,我……我就不活了!”说到最后,林晓晓的眼圈红了,嗓门也带了哭腔。
这一招对陈然最管用。那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哭。陈然叹了口气,把文明杖往旁边一扔,一脸不情愿地挪到轮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行行行,我坐。我坐还不行吗?整天拿死啊活啊的吓唬人。”
“这就对了。”苏清予走过来,温柔地帮他调整好靠背的角度,又在他腿上盖了一条薄薄的丝毯,“老陈,这不是示弱,这是养精蓄锐。你看诸葛亮不也是坐轮椅打仗的吗?”
“哼,诸葛亮那是腿脚不好,我是……”陈然嘟囔了一句,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靠在软垫上。不得不说,陈安这小子改装的手艺确实不错,这轮椅比沙发还舒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快门声和喧闹声。十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正堵在村口,甚至还有几架无人机在天上嗡嗡乱飞。“陈先生!请问您对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提名有什么感想?”“陈安先生!听说您打算拒绝去奥斯陆领奖,是真的吗?”“瀚海集团是否会因为这个奖项改变在非洲的战略布局?”
陈然皱了皱眉:“怎么回事?这帮记者怎么追到家里来了?”
李楠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居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浏览着新闻。“然哥,安安的提名正式公布了。”李楠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一丝骄傲,也有一丝无奈,“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刚刚发布的名单。理由是‘深蓝地球’项目在过去一年里,帮助东非和萨赫勒地区的三千万人免于饥荒,这是‘科技人道主义’的里程碑。”“现在全世界都在找安安。连带着瀚海的股价今早开盘就涨停了。”
“好事啊。”陈然挑了挑眉,“光宗耀祖的事。这小子人呢?”
“在地里。”李楠指了指后院,“他说今天的红薯秧要掐尖,不然长不大。谁来也不见。”
……
后院的红薯地里。陈安正戴着草帽,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蹲在田垄间。他熟练地把那些疯长的红薯藤掐断,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轰动世界的科学家,倒像是一个种了三十年地的老农。他的周围,几只红色的“七星”机械瓢虫正在不知疲倦地爬行,采集着土壤数据。
“安总……”集团公关部的总监满头大汗地站在田埂上,皮鞋上全是泥,“BBC和CNN的记者都到了,还有央视的专访团队。您看……是不是换身衣服,出去见见?”“那个获奖感言的稿子我们都给您写好了,您只要照着念就行。”
陈安头都没抬,手里继续掐着秧:“不去。”“啊?”公关总监愣住了,“这可是诺贝尔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誉!”
“荣誉能当饭吃吗?”陈安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这一片绿油油的红薯地,“这地里的红薯正在长个儿,我现在要是走了,它们就长疯了,到时候只长叶子不长肉。这比那个什么奖重要。”“你去告诉他们,谢谢提名。但我没空去奥斯陆。机票太贵,而且那边没有红薯地。”
“这……”公关总监快哭了。这理由要是发出去,全世界都得炸锅。
“让他去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陈然坐着那辆智能轮椅,在陈泽的护送下,缓缓滑到了地头。“爸?”陈安看到父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想要扶,“这地里不平,您怎么来了?”
陈然摆摆手,示意没事。他看着满身泥巴的二儿子,眼神里满是笑意。“安安,你想好了?那可是诺贝尔。虽然只有个提名,但你要是去了,运作一下,说不定真能拿个奖牌回来挂墙上。以后你儿子孙子出去吹牛也有面子。”
陈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爸,您以前教过我。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给自己的。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看着这地里的东西长出来,比那个金牌子实在。”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而且,‘深蓝地球’不是为了获奖才做的。如果是为了奖去做慈善,那就变味了。”
陈然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突然,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变味了!”“李楠说得对,你小子虽然看着老实,骨子里比谁都傲。”“不去就不去!咱们陈家的人,不需要外国人给咱们发奖状来证明咱们优秀。”
陈然转头对那个目瞪口呆的公关总监说:“听见没?就按二少爷说的发。原话发。一个字都别改。”“告诉全世界,陈安没空领奖,他要种地。”“对了,再加一句:想采访的,可以。让他下来帮着掐半天秧,掐完了管饭。不干活的,一律不见。”
公关总监擦了擦汗,看着这对“任性”的父子,只能苦笑着点头:“是,董事长。我这就去办。”其实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反而可能是最高级的公关。在这个作秀泛滥的年代,这种“硬核”的真实,才是最打动人心的力量。
……
那天下午,水头村发生了一件奇观。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国内主持大腕,真的挽起裤腿,踩着泥巴,在陈安的指导下掐红薯秧。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气喘吁吁地提问。而陈安一边纠正他们的动作,一边用最朴实的话回答着关于“人类命运”、“科技伦理”宏大命题。
“陈先生,您认为科技的终极目的是什么?”CNN的记者问,手里还抓着一把烂泥。陈安直起腰,指了指脚下:“是让人吃饱饭。是让这片土地不生病。是让像我爸那样的老人,能安心地坐在树下乘凉,不用担心明天的米缸是空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这段采访视频,当晚就引爆了全球网络。没有华丽的演播厅,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一个满身泥巴的年轻人,站在夕阳下的红薯地里,说着最简单的大实话。人们称他为“在大地上写诗的科学家”。瀚海集团的品牌形象,在这一刻,从一个冰冷的商业帝国,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脚踏实地的守护者。
……
晚饭时分。院子里恢复了宁静。陈泽把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递给陈然。“爸,按照您的意思,家族信托的条款修改好了。”陈泽的声音很轻,“设立了‘深蓝公益基金’。以后瀚海每年利润的10%,会自动划入这个基金,专门用于支持安安的‘深蓝地球’项目,以及其他的民生科技研发。”“而且,这个基金是不可撤销的。也就是说,不管以后瀚海谁当家,这笔钱都必须花在这些‘不赚钱’的事上。”
陈然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那份文件。这是他给这个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赚钱很容易,守财很难。但最难的,是守住那份“良心”。他怕自己走了以后,孩子们会在资本的洪流里迷失。有了这个基金,瀚海就永远有一根定海神针。
“好。签了吧。”陈然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苍劲有力,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依然透着一股子决绝。
签完字,陈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给双胞胎喂饭的林晓晓和苏清予,看着正在和李楠讨论非洲水利工程图纸的陈安,看着正在给叶轻语剥虾的陈泽。这个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也有了自己的方向。
“泽儿。”陈然突然开口。“爸?”“推我出去走走。”“去哪?外面蚊子多。”“去码头。我想看看海。”
陈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清予。苏清予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带件外套。”
陈泽推着轮椅,走出了老宅。夕阳已经沉入了海面,只剩下漫天的晚霞,把海面染成了紫红色。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味道。
父子俩慢慢地走在海边栈道上。“泽儿,你怨不怨爸?”陈然突然问。“怨什么?”“怨我把这么大的摊子扔给你。怨我逼着你当大哥,逼着你变得这么……懂事。”陈然的声音有些低沉,“其实我知道,你年轻时候也喜欢玩,喜欢赛车,喜欢摄影。是为了这个家,你才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泽停下脚步,帮父亲把腿上的毯子掖好。他看着远处的大海,笑了笑。“爸,说实话,以前怨过。”“刚接手公司那会儿,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想,凭什么安安可以去追梦,我就得在泥潭里跟人算计?凭什么我要当那把伞,给全家人遮风挡雨?”
“那现在呢?”
“现在不了。”陈泽蹲下身,视线与父亲平齐。“那天在产房,看到极儿和光儿出生的那一刻,我就不怨了。”“我明白了,当伞有当伞的快乐。看着他们在我的伞底下笑,看着安安能在地里安心种红薯,看着您和几位姨能安享晚年。”“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陈然看着大儿子。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或者叛逆顶嘴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座真正的山。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都是岁月给他的勋章。
“好儿子。”陈然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陈泽的脸颊。“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笔生意,不是创办了瀚海。”“是生了你们这两个儿子。”
陈泽握住父亲的手,把脸贴在父亲的掌心里。久违的亲昵。海浪声声,仿佛在诉说着这两代人之间的传承与和解。
“回去吧。”陈然说,“你林姨该着急了。今晚有红烧肉,我要趁热吃。”“行,回去。不过您只能吃两块,医生交代的。”“三块!少一块我就绝食!”“行行行,三块。怕了您了。”
轮椅转了个弯,向着那灯火通明的陈家老宅走去。夜幕降临,但那个院子里透出的光,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温暖。那是家的光。是无论瀚海这艘巨轮航行多远,都能指引它回家的灯塔。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挪威奥斯陆。诺贝尔委员会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遗憾地宣布,今年的和平奖颁奖典礼将有一位缺席者。但他引用了陈安的那句话作为结束语:“真正的和平,不是在领奖台上,而是在长出粮食的土地里。”台下掌声雷动。这掌声,跨越了山海,送给了那个正在水头村吃红烧肉的种地青年,也送给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笑看风云的老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