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握手

月24日，周三，上午九点。

江海大学北门，瀚海绿色网络会所。

今天，这里没有了往日游戏迷们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严肃的氛围。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花篮。条幅上写着：【江海市首届“瀚海杯”青少年计算机技能大赛暨绿色网络工程启动仪式】。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是那辆被剐蹭过、现已修好的江O·0000X）缓缓驶入停车位，后面跟着几辆中巴车，那是团市委、教育局、文化局的陪同领导以及市电视台的记者车。

车门打开。

苏建国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没有系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亲民。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依然让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苏市长，这边请。”

陈然迎了上去。

今天的陈然，没有穿那套显眼的G2000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他没有戴名表，甚至连那个V70手机都没拿在手里。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稳重，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又像个年轻的干部分子。

这正是苏建国最喜欢的风格。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提及之前的“奔驰事件”，仿佛那就是一场梦。

“陈总，带路吧。”苏建国淡淡地说道，“让我看看你的‘绿色工程’到底有多绿。”

“是。”陈然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

走进大厅，苏建国的眼神微微一亮。

明亮、宽敞、无烟。空气中甚至还有淡淡的柠檬香氛。这和他印象中那种乌烟瘴气、甚至还摆着几张破床的黑网吧截然不同。

“苏市长，各位领导。”

陈然走到前台，指着那套张大炮正在操作的系统。

“这是我们瀚海自主研发的‘实名认证及防沉迷系统’。它直接对接了公安局的数据库（其实是离线数据库），未满18岁的身份证一律无法开机。而且，一旦单次上网超过4小时，系统会强制下机休息。”

苏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果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上网者的姓名、年龄和时长。

“这个好。”旁边的文化局王处长赶紧插话，“苏市长，这解决了我们监管的一大难题啊！以前查未成年人全靠人眼看，现在靠机器管，铁面无私！”

苏建国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接着，陈然又带众人参观了二楼的“学习专区”。

这里没有人在打游戏。几十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坐在电脑前，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打字、制作PPT，甚至在浏览一些科普网站。

“这是我们和周边三所中学共建的‘第二课堂’。”

陈然介绍道，“我们会定期免费开放场地，让那些家里买不起电脑的孩子，也能接触到互联网，学习计算机知识。”

看着那些孩子们专注的眼神，苏建国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然，你这就不算网吧了。”苏建国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陈然，“这有点公益性质了。不亏本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商业问题，也是一个试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陈然。

陈然笑了笑，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市长，账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社会账。”

“接下来，我想请各位领导移步会议室，听听我对这个行业的几点浅见。”

……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陈然站在讲台上，身后是“绿色网络工程”的PPT。

台下，坐着苏建国。当然，还有坐在角落里、作为学生代表出席的苏清予。

苏清予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紧张地捏着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陈然。

陈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苏建国身上。

“各位领导，这半个月来，‘蓝极速’事件让全国的网吧行业进入了寒冬。很多人问我，这时候你投几百万开这么大一家网咖，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因为我看到的不是一家店的得失，而是这个时代的洪流。”

陈然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

“当前，我们要修好一条路——信息高速公路。”

“互联网，就是未来的是基础设施。”

陈然按动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欧美国家的互联网普及率对比。

“但是，电脑太贵了。对于绝大多数工薪家庭，尤其是下岗职工家庭来说，买一台电脑是奢望。这就导致了一个可怕的后果——数字鸿沟。”

这四个字一出，苏建国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很新的概念，也是高层正在关注的课题。

“如果富人的孩子能上网查资料、学技术，而穷人的孩子只能玩泥巴。那么十年后，这种阶级差距会被无限拉大。这不利于社会的公平，更不利于稳定。”

陈然提高了音量。

“所以，网吧不应该仅仅是娱乐场所，更不应该是藏污纳垢的毒瘤。”

“在电脑普及到家庭之前，网吧应该承担起‘公共上网服务中心’的职能。它是普通老百姓接触世界、获取知识、提升技能的最廉价平台！”

“瀚海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平台规范化！”

陈然目光灼灼。

“我认为，堵不如疏，不如由瀚海这样的标杆企业来做。”

“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可管、可控’！”

“这，就是瀚海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一代大学生创业者的初心。”

苏清予坐在角落里，拼命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心里骄傲得快要炸开。

这就是她的陈然！

哪怕面对身为副市长的父亲，他依然能侃侃而谈，用智慧和格局征服全场！

……

仪式最后，是颁奖环节。

“下面，有请苏副市长为‘计算机技能大赛’的一等奖获得者颁奖！”主持人喊道。

一等奖获得者，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贫困生。

苏建国走上台，接过奖状和奖金，递给那个学生，并亲切地勉励了几句。

“苏市长，接下来请您和我们的学生代表、创业代表合影留念。”

陈然走过来，礼貌地引导。

然后，他看向台下。

“有请江海大学学生会代表，苏清予同学上台。”

苏清予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优雅地走上台。

她站在苏建国左边，陈然站在苏建国右边。

那个贫困生站在中间。

“咔嚓！”

镁光灯闪烁。

在这一瞬间，苏清予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隔着两个人的陈然。

陈然也正好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中间还隔着威严的父亲和陌生的学生，但那种只有他们才懂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彼此的心脏。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合影结束。

苏建国准备离开。

陈然送行。

一直送到奥迪车旁。

“陈然。”

苏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此时，他的秘书和司机都识趣地站得远远的。

“苏市长，您指示。”陈然微微躬身。

“刚才讲得不错。”苏建国看着他，“‘数字鸿沟’这个提法，很有见地。是你自己想的？”

“是平时看书琢磨的。”陈然谦虚道。

苏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网吧这个行业，水很深，也很脏。你能有这个觉悟，想把它做成阳光产业，不容易。”

“只要你守住今天的承诺，不搞歪门邪道，不赚黑心钱。政府会支持你。”

说到这里，苏建国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要把野心用在正道上。”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一棵苗子该有的样子。比开着奔驰撞人强。”

说完，苏建国伸出了手。

陈然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苏建国那只有力的大手。

“谢谢苏市长教诲！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这一握，只有短短两秒。

但在陈然心里，这比他在股市赚的一千万还要重。

这意味着，苏建国终于撤销了对他的“封杀令”。虽然离“接纳女婿”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扇门，终于不再是焊死的了。

“清予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有时候任性。”

苏建国松开手，拉开车门，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是男生，以后……多担待点，也多带着她进步。”

说完，他钻进车里。

奥迪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网咖。

陈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一仗，打得比跟盛大谈判还要累，但赢得太值了！

“陈然！”

身后传来一声欢呼。

苏清予提着裙子跑了出来，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你太坏了！居然敢在台上那样忽悠我爸！”

“那叫忽悠吗？那叫汇报工作。”陈然笑着抓住她的手，“怎么样？苏代表，今天咱们的配合还默契吧？”

“哼，勉勉强强吧。”苏清予傲娇地扬起下巴，但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刚才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晚上不用急着回家吃饭了。”

“哦？”陈然眼睛亮了，“那意思是……”

“意思是，本小姐现在自由啦！”

苏清予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陈老板，为了庆祝你刚才的精彩演讲，本小姐决定赏脸陪你吃顿饭。想好请我吃什么了吗？”

陈然看着她那明媚的笑脸，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吃什么都行。”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看看咱们的‘印钞机’。”

陈然拉着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另一辆车——那是老黄开来的桑塔纳（奔驰还在封存期）。

“盛大的点卡到了。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日进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