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五亿美金的麻辣烫
时间： 2011年1月21日，深夜23:30。地点：深圳，南山科技园，瀚海集团总部。
深圳的一月，湿冷入骨。虽然不下雪，但那种带着海风盐分的冷气，能顺着裤管一直钻到膝盖缝里。
瀚海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两端，陈然和林晓晓正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份厚厚的投资意向书，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字：“美团网”。
“我不同意。”林晓晓合上文件，声音冷硬，像是一块敲击在玻璃上的冰块。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CFO（首席财务官）姿态。
“陈然，你看看现在的市场。”林晓晓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图，“目前国内有5000家团购网站。拉手、窝窝、糯米……每一家都在疯狂烧钱。一块钱的电影票，五块钱的火锅，这根本不是商业模式，这是在做慈善！你现在让我批5亿美金给王兴？就为了让他去贴补那些想占便宜的大爷大妈？”
陈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手里捏着那个熟悉的胃药瓶，但并没有吃。
“晓晓，你看到的是团购，我看到的是O2O（Online To Offline）。”陈然耐心地解释，“团购只是表象。我们要争夺的，是连接人与服务的入口。未来十年，人们吃饭、看电影、住酒店、打车，都会通过手机完成。谁掌握了这个入口，谁就是下一个巨头。”
“未来十年？”林晓晓冷笑一声，“陈董，照王兴这个烧法，美团能不能活过明年都是问题。华尔街的做空报告刚平息，你就想把刚回购稳住的现金流扔进这个无底洞？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那帮老头子会把你撕了。”
“董事会我来搞定。”陈然坐直了身子，语气强硬，“这笔钱，必须投。而且要领投。我要美团40%的股份，还要他们的支付接口必须独家接入‘瀚海付’。”
“我也必须对集团的财务安全负责。”林晓晓寸步不让，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丹凤眼死死盯着陈然，“作为CFO，我有权否决高风险投资。除非你能说服我，否则这笔款，我不会签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外的秘书和张德彪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在这个公司，甚至在这个家里，敢这么跟陈然拍桌子的，只有林晓晓。
两人对视了足足一分钟。陈然眼中的强硬慢慢软化，变成了一丝无奈和宠溺。他知道林晓晓是对的——站在2011年的视角看，千团大战确实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只有重生者才知道，王兴是最后的赢家。
“行。”陈然突然笑了，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说服你是吧？走。”
林晓晓愣了一下：“去哪？还要开会呢。”
“不开了。”陈然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去吃宵夜。有些账，在办公室算不清楚，得去烟火气里算。”
……
半小时后。深圳白石洲，城中村的一条夜市街。
这里是深圳最繁华也是最脏乱的地方之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下，摆满了各种大排档。炒粉的油烟、烤生蚝的蒜香、劣质音响里的《爱情买卖》，混合成一股浓烈的市井气息。
林晓晓踩着八厘米的红底高跟鞋，穿着高定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一脸嫌弃地站在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她这身行头，跟周围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打工仔格格不入。
“陈然，你疯了？”林晓晓用手帕捂着鼻子，“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万一被狗仔拍到……”
“拍到就拍到，亚洲首富体察民情，多好的公关素材。”陈然满不在乎地拉着她，在一个挂着“重庆正宗麻辣烫”招牌的小摊前坐下。
那是一张折叠的小方桌，凳子是红色的塑料凳。陈然甚至熟练地拿纸巾擦了擦凳子上的油，然后把林晓晓按着坐下。
“老板！”陈然冲着正在大锅前忙活的中年人喊道，“两碗麻辣烫！我要微辣，她要……”
陈然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晓晓：“她要变态辣。多加醋。”
林晓晓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坐下了。她把爱马仕包包放在腿上，生怕碰到桌子。
“陈然，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晓晓有些不耐烦。
“先吃。”陈然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搓了搓去毛刺，递给她，“这家的鸭血是一绝，咱俩大学时候常去的那家校门口的，味道跟这一样。”
提到大学，林晓晓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那时候他们都没钱，一碗五块钱的麻辣烫，确实是那个冬天最温暖的回忆。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飘着红油的麻辣烫端了上来。
陈然没有急着吃，而是指了指周围。“晓晓，你看。”
林晓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已是深夜十二点，但这条街依然人声鼎沸。刚下班的程序员、洗头妹、外卖小哥、房产中介……每个人都在大口吃着东西，脸上带着疲惫但真实的表情。
“这里有几百个摊位。”陈然轻声说，“每个摊位每天要接待几百个客人。现在，他们收钱只能用现金。”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小伙子吃完了，一摸口袋：“哎呀，忘带钱了！老板，能不能赊账？”老板拿着大勺子一脸不乐意：“小本生意，概不赊欠！押身份证吧！”
一阵尴尬的争执。
陈然指着那个场景：“你看，这就是痛点。”
“如果有一天。”陈然拿出一张纸巾，在桌子上铺开，用筷子沾着红油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每个人只要拿出手机，扫一下，就能付钱。如果有一天，这些摊主不需要守在这里等客人，而是通过手机就能接到几公里外写字楼里的订单，然后让人送过去。”
“晓晓，你觉得这仅仅是‘团购’吗？”陈然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把整个城市的毛细血管，全部数字化。这是一张比淘宝还要大的网。”
林晓晓看着那个满头大汗正在数零钱的老板，又看了看那个因为没带钱而尴尬的小伙子。作为顶级的金融精英，她对商业有着天然的敏感。陈然描述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迅速构建成了一个庞大的现金流模型。
“你是说，美团做的不止是优惠券，而是……城市基础设施？”林晓晓若有所思。
“对。”陈然夹起一块鸭血放进嘴里，被烫得吸了口气，“现在的千团大战，是在选市长。王兴这个人，我看好他，他够狠，也够稳。这5亿美金投进去，就像这碗麻辣烫里的辣椒，虽然现在辣得你胃疼，但吃下去，你会出汗，会爽，会上瘾。”
林晓晓沉默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海带，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很辣。辣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但确实……很爽。
“好。”林晓晓放下筷子，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红油，“我可以签字。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陈然笑了。
“第一，分三期注资。第一期只给1亿，达到KPI再给下一笔。”林晓晓恢复了精明算计的模样，“第二，瀚海要派财务总监进驻美团，盯着每一分钱的去向。第三……”
她看了一眼陈然，突然伸出手，把他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到了自己碗里。
“第三，以后不许再带我来这种地方。这双鞋八千块，鞋底都粘上油了。”
陈然大笑起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牛肉丸全夹给了她：“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就在这时，陈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APP的推送通知。
陈然拿出手机，那是一台最新的魅族M9（工程机，跑的是早期的Android系统）。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图标亮起。那是两个对话气泡重叠的标志。
微信（WeChat）1.0版本，正式发布。
陈然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深邃。他看了看时间：2011年1月21日。历史的车轮，分秒不差地碾压过来了。
“怎么了？”林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陈然把手机递给她：“腾讯动手了。小马哥（Pony）还是那个小马哥，动作真快。”
林晓晓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界面，只有简单的即时通讯功能，甚至还不如QQ。“就这个？这也值得你紧张？看起来很简陋啊。”
“现在简陋，是因为它还是个婴儿。”陈然站起身，望着白石洲远处那些亮着灯的高楼，“但它长大的速度会超乎你的想象。它会吃掉短信，吃掉语音通话，甚至……想吃掉我们的社交关系链。”
“那怎么办？封杀它？”林晓晓问。
“不。”陈然摇了摇头，“我是腾讯的大股东，封杀它等于封杀我自己的钱袋子。而且，有些东西是封不住的。”
陈然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张德彪的号码。
“彪子，备车。回公司。”陈然转头对林晓晓说：“麻辣烫吃完了。该回去干活了。我要给小马哥打个电话。”
“这么晚？”
“必须今晚。”陈然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我要在微信还没长出牙齿的时候，先把瀚海的‘项圈’给它套上。”
……
凌晨一点，瀚海大厦。
陈然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电话，对面是那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马化腾。
“Pony，恭喜啊。微信上线了。”陈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朋友的闲聊。
“陈董消息真快。”电话那头的小马哥笑了笑，语气谦逊但带着一丝警惕，“就是个小产品，还在试水，主要是为了解决移动端的通讯问题。”
“小产品好啊。”陈然话锋一转，“Pony，作为腾讯的股东，我全力支持微信。但我有个小建议。”
“你说。”
“微信如果要快速推广，需要场景。瀚海手里有美团（即将投资），有游戏，有支付。”陈然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我想跟腾讯签个战略协议。瀚海系的所有应用，将全面接入微信分享接口。同时，我希望微信的‘钱包’功能，底层能接入瀚海支付的通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小马哥是聪明人。他知道陈然这是在“借船出海”，也是在“画地为牢”。如果微信接入了瀚海支付，那微信就很难再做自己的财付通。
“陈董，支付这块……”
“Pony。”陈然打断了他，“阿里那边正在推‘来往’，雷军的小米米聊也在发力。微信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如果你答应，瀚海持有的15%腾讯股份，未来三年内绝不减持，并且在董事会上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尤其是在腾讯当时正深陷“3Q大战”后的舆论低谷期，大股东的支持至关重要。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随即是坚定的声音：“好。陈董，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陈然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子上，感觉背后的衬衫都湿透了。
这一夜，他用一碗麻辣烫说服了林晓晓，拿下了美团这个O2O的未来入口；这一夜，他用股权做筹码，给新生的微信套上了瀚海的支付枷锁。
“搞定了？”林晓晓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递给他。
“暂时搞定了。”陈然接过牛奶，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回家吧。”林晓晓看了看表，“泽儿还在家等我。他说今晚要背完《三字经》才肯睡，这孩子，倔得像你。”
提到陈泽，陈然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深圳的夜空依然璀璨。移动互联网的大幕已经拉开，而陈然，已经提前占据了舞台上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