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洗白
2002年7月，对于中国的互联网行业，尤其是网吧行业来说，是一个凛冬。
国务院下发通知，全国范围内开展“网吧专项整治行动”。
江海市也不例外。
但在江海大学北门，一家名为**“瀚海绿色网络会所”**的新店，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挂出了开业横幅。
……
上午九点，花篮锦簇。
这家网咖的门面装修得极为低调奢华。深灰色的铝塑板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透出的不是昏暗的灯光和烟雾，而是明亮的暖色调灯光和绿植。
门口，站着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留着寸头、却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一套紧身黑色马甲、还打了个红色领结的男人。
张大炮。
他现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老陈……咱们非得穿成这样吗？”张大炮扯了扯脖子上勒得慌的领结，一脸生无可恋，“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夜总会的少爷？这还是网吧吗？”
“注意措辞。”
陈然穿着一套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检查最后的细节。
“这里不是网吧，是‘网络会所’。你要做的是店长，是经理，不是网管。”
陈然走过去，帮张大炮正了正领结，顺便拍了拍他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那是被陈然踹的，也是心灵的创伤）。
“大炮，能不能翻身，就看今天这一哆嗦。苏副市长最恨的就是乌烟瘴气的黑网吧。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记住你的台词了吗？”
“记住了！”张大炮立正，背书一样念道，“欢迎光临瀚海网咖，本店全场禁烟，实名上网，未成年人谢绝入内，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很好。保持这个微笑。”陈然满意地点头。
……
九点半。
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桑塔纳和金杯面包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市文化局的王处长，旁边跟着市公安局网监支队的赵队长。他们是被林晓晓以“天衡律所法律顾问单位”的名义，硬着头皮请来的。
其实王处长今天本来不想来。在这个严打的风口浪尖，给一家网吧剪彩，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但林晓晓在请柬里写了一句话：“这是江海市落实‘蓝极速’整改精神的试点单位。”
这就很有政治高度了。王处长决定来看看，如果是挂羊头卖狗肉，他正好当场查封，树立个典型。
“王处长，赵队长，欢迎莅临指导。”
陈然带着林晓晓迎了上去，态度谦逊，不卑不亢。
王处长背着手，板着脸，目光审视地扫了一圈：“小陈是吧？听林律师说，你们这网吧很有特色？我丑话说在前头，现在可是严打期，要是让我发现有一台机子没装过滤软件，或者有一个未成年人，我立马封你的门。”
“您放心，请进。”陈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大门。
下一秒，王处长和赵队长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这……是网吧？
没有想象中的烟雾缭绕，没有满地的烟头和泡面桶，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汗臭味。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大厅，铺着高档的实木地板。一排排电脑桌不是那种拥挤的大通铺，而是设计感十足的蜂巢式工位。
最让人震惊的是设备。
清一色的三星17寸纯平显示器（在那个大脑袋CRT显示器横行的年代，这简直是顶级配置），罗技光电鼠标，甚至还有那个年代极为罕见的液晶屏专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现磨咖啡香气，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理查德·克莱德曼钢琴曲。
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员正端着托盘，优雅地穿梭其间。
如果不看电脑，这简直就是个高档咖啡厅！
“这……”王处长愣了半天，转头看向陈然，“小陈，你这装修花了多少钱？”
“装修加设备，两百万。”陈然淡淡地说道。
“两百万？！”身后的随行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2002年，普通网吧投资个十万二十万就算大户了。两百万？这是疯了吗？
“王处长，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
陈然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您看，这是我们的‘实名登记系统’。”
前台，张大炮虽然心里紧张，但动作极其标准。他接过一张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电脑立刻显示出持证人的信息和照片。
“这是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全省第一套‘二代身份证识别系统’（实际上是陈然找眼镜开发的一套简单的比对软件，但在2002年看起来非常高科技）。”
陈然指着屏幕，“凡是年龄不满18岁的，系统自动报警，机器无法开机。彻底从技术上杜绝了未成年人上网。”
赵队长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技术好！比我们要死要活地去查身份证强多了！”
“不仅如此。”
陈然又把众人带到了二楼。
“这是我们的‘绿色净化区’。”陈然指着电脑屏幕，“每台电脑都预装了我们瀚海自主研发的‘净网卫士’，自动屏蔽色情、暴力网站。只要点击，立刻黑屏并向主机报警。”
（其实就是个简单的关键词过滤脚本，但在领导眼里，这就是觉悟！）
“好！好！好！”
王处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严厉早就变成了赞赏，“小陈啊，你这个觉悟高啊！这哪里是网吧，这简直就是青少年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科普基地。”林晓晓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
“对！网络科普基地！”王处长一拍大腿，“这才是我们江海市网吧行业未来的方向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领导！我要举报！我要举报！”
一个满脸油光、夹着皮包的中年胖子冲了进来。他是附近一家“飞宇网吧”的老板，因为严打被关了门，心里不平衡，听说这新开了一家，特意来捣乱。
“你是谁？”赵队长皱眉拦住他。
“我是群众！”胖子指着陈然，“领导，别被这小子骗了！网吧哪有不接未成年人的？不接小孩哪来的生意？他这肯定是做样子的！背地里肯定偷偷搞黄！”
“而且他这价格定得那么高，五块钱一小时！这是扰乱市场！”
胖子上蹿下跳，唾沫星子乱飞。
陈然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小丑。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处长。
果然，王处长的脸黑了。
“放肆！”
王处长指着胖子，“看看人家这环境！看看这管理！再看看你那狗窝一样的网吧！人家五块钱一小时那是物有所值！是高端服务！你那是脏乱差！活该你倒闭！”
“赵队长！”王处长转头，“查查这个人是谁。如果他的网吧不整改，坚决不许复业！”
“是！”
胖子傻眼了。他本来是想来告状的，结果把自己最后的路给堵死了。
看着被警察带出去的胖子，陈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是“扮猪吃虎”的高级境界——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借力打力，用规则玩死你。
……
参观结束。
王处长握着陈然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小陈啊，你这个典型树得好！树得及时！”
“回去我就让人写材料。瀚海网咖，就是咱们江海市‘蓝极速’整改后的标杆企业！我们要号召全市网吧向你们学习！”
“谢谢领导肯定。”陈然谦虚地低头，“我们一定不忘初心，守法经营。”
……
第二天，7月11日。
《江海日报》头版。
一篇题为**《从“洪水猛兽”到“科普基地”——江海市诞生首家绿色网络会所》**的报道，占据了显眼的版面。
配图是陈然站在宽敞明亮的网咖大厅里，向王处长介绍实名制系统的场景。照片里的陈然，西装革履，英俊挺拔，眼神清澈，完全就是一副“杰出青年企业家”的形象。
市委大院，一号别墅。
苏建国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江海日报》。
当看到头版那张照片，以及标题里那个熟悉的“瀚海”字样时，他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把那篇报道读了一遍。
“实名制……净化系统……科普基地……”
苏建国放下了报纸。
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辆奥迪A6已经修好了，但那道划痕留下的不快记忆还在。
然而此刻，他眼中的冷漠似乎消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玩味。
“这小子……”
苏建国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被我骂了一顿，没跑去借酒浇愁，也没跑来死缠烂打，反倒是搞出了这么个东西。”
这就是陈然给他的回应。
不是言语上的辩解，而是行动上的“投名状”。
他在告诉苏建国：我懂你的规矩，我也懂这个社会的规则。我能把最让人头疼的生意，做成让你脸上有光的政绩。
“爸，你看什么呢？”
楼梯上，苏清予穿着睡衣走了下来。她这几天被禁足，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圈红红的。
苏建国不动声色地把报纸反扣在桌子上。
“没什么。吃饭。”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报纸扔进废纸篓，而是把它折好，放进了公文包。
这一微小的动作，被站在一旁的保姆张阿姨看在了眼里。
而远在蓝湾国际的陈然，此时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网咖门口排起的长龙（因为环境太好，虽然贵，但依然爆满）。
手机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首长把报纸带走了。】
那是陈然花了大价钱买通的、苏家保姆张阿姨的儿子（正好是网咖的网管）传来的消息。
陈然笑了。
他知道，这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
该让“瀚海”这艘船，驶向更深的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