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校园里的黄色旋风
时间： 2016年9月10日，上午09:30。地点：BJ，HD区，北京大学校园，未名湖畔。
九月的BJ，秋高气爽。未名湖的水面像一块被抛光的翡翠，倒映着博雅塔的剪影。岸边的垂柳已经泛起了金黄，偶尔几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但这原本宁静致远的学术圣地，此刻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亮黄色打破了。
成百上千辆造型简陋、漆成明黄色的自行车，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野草，肆意地占据了宿舍楼下、食堂门口、甚至是狭窄的林荫小道。它们没有固定的停车桩，像是流浪的野兽，被随意地丢弃在草坪上、路中间，甚至堆叠在一起。
这就是ofo（小黄车）。在这个秋天，它裹挟着“共享经济”的狂热口号，从北大出发，准备席卷全中国。
陈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风衣，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他今天是受邀回母校参加一个“互联网+”的论坛讲座，身份是杰出校友。在他身旁，跟着十岁半的陈泽。
陈泽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iPad，正在进行他的“田野调查”。他今天的表情格外严肃，眉头紧锁，仿佛看到的不是创新的商业模式，而是一场正在蔓延的灾难。
“爸爸，看那个。”陈泽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正走到一辆小黄车旁。他并没有掏出手机扫码，而是直接熟练地拨动了车座下的机械密码盘——“咔哒”一声，锁开了。男生跨上车，扬长而去，甚至没付那一块钱。
“静态密码。”陈泽在iPad上记录着，“这辆车的密码是固定的。只要骑过一次，或者有人把密码写在车身上，这就变成了一辆免费的公车。”
这还没完。再往前走几步，他们看到一辆小黄车被人用一把沉重的U型锁锁在了路灯杆上。车身上被喷了漆，原来的二维码被刮花了，写上了“私家车”三个字。
“资源私有化。”陈泽摇了摇头，“这是典型的‘公地悲剧’。”
他走到那辆被私锁锁住的车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个简陋的机械锁。“这种锁的成本大概在15元人民币左右。结构极其简单，暴力破解只需要3秒。而且它没有GPS模块，没有通信模块。换句话说，这辆车一旦投放出去，运营方就彻底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陈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陈然：“爸爸，ofo的创始人戴威学长，他在赌。他在赌人性本善。但在商业逻辑里，这是最大的Bug。他在往一个漏底的水桶里疯狂注水。”
陈然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很多投资人此时还沉浸在“解决最后三公里”的美好愿景里，但10岁的陈泽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模式的死穴。
“泽儿，你只看到了第一层。”陈然淡淡地说，“戴威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机械锁的漏洞。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便宜？还是因为快？”
“因为速度。”陈然指了指满校园的黄色，“一辆摩拜单车（Mobike）的造价是2000块，而这一辆破车只要200块。同样的钱，摩拜投一辆，ofo能投十辆。在互联网战争的初期，让用户‘随处可见’，比‘好骑’更重要。”
“这叫‘饱和式攻击’。”陈然叹了口气，“只可惜，这种攻击是以牺牲社会秩序和道德底线为代价的。走吧，带你去见见这位疯狂的学长。”
……
时间：上午11:00。地点：北大南门外，3W咖啡馆。
咖啡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拿着商业计划书（BP）口若悬河的创业者。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焦躁的烟草味。 ofo的早期团队包下了一个角落的卡座。
戴威穿着一件印着ofo Logo的黄色T恤，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刚刚拿到了金沙江创投朱啸虎的A轮融资，那是几千万人民币，对于这就出校园的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看到陈然走过来，戴威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那种混合了敬畏与自负的表情。“陈师兄！真的没想到您能来！”戴威激动地伸出手，“您可是我们的偶像！瀚海的创业故事我们在宿舍里都翻烂了！”
陈然微笑着握了握手，示意陈泽也坐下。“戴威，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带着钱来的，也是带着问题来的。”
听到“带着钱”，戴威团队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瀚海的投资，那不仅仅是钱，更是行业背书。
“陈师兄您问！”
陈然没有说话，而是看了陈泽一眼。陈泽会意，把刚才在校园里拍的几张照片——被刮花的二维码、被私锁锁住的车、被扔进湖里的车——滑到了戴威面前。
“戴威学长。”陈泽的声音稚嫩却犀利，“根据我刚才一小时的观测，ofo在北大校园内的损耗率已经超过了5%，而这只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素质相对较高的大学校园里。”
“一旦你们走出校园，进入复杂的城市环境，面对偷车团伙、黑摩的司机、甚至是无聊的破坏者，你们的机械锁防线会瞬间崩溃。”陈泽推算出一个数字：“我预测，如果继续使用机械锁，你们的车辆在三个月内的失踪率会达到30%，甚至更高。这意味着你们每投1000万，就有300万直接变成了废铁。”
戴威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小师弟，账不能这么算。”戴威自信地挥了挥手，“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占领市场。如果我用智能锁，一辆车的成本就要飙升到1000块，产能也跟不上。但我用机械锁，我可以一天在HD区铺一万辆！”
“丢了就丢了，坏了就坏了。”戴威语气狂热，“只要我们的车够多，让用户一出门就能看到小黄车，摩拜就没戏唱了。这叫‘唯快不破’！”
陈然一直在观察戴威。年轻，有冲劲，但也有一种可怕的傲慢。这种傲慢来自于资本的催熟。朱啸虎那种“三个月结束战斗”的强盗逻辑，已经深深洗脑了这个年轻人。
“戴威。”陈然终于开口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快是对的。但如果方向错了，越快死得越惨。”
“瀚海愿意领投你们的B轮，估值我可以给到行业最高。”陈然抛出了诱饵。
戴威还没来得及高兴，陈然的话锋一转：“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立刻停止投放机械锁单车。全面升级为带有GPS和通信模块的智能锁。瀚海的物联网团队可以免费帮你们做技术支持。”“第二，接入瀚海的信用体系。对破坏车辆的用户进行实名追责。”
戴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全面换锁？那意味着产能要停滞至少两个月，成本翻五倍。“陈师兄……这不可能。”戴威摇摇头，语气坚决，“摩拜现在已经在上海杀疯了，如果我停下来换锁，市场就被他们抢光了。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陈然盯着戴威看了许久。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决心，也看到了他的局限。在戴威眼里，这也是一场关于“流量”的战争。但在陈然眼里，这是关于“资产管理”的战争。无法被管理的资产，就是垃圾。
“好吧。”陈然站起身，没有再劝，“人各有志。戴威，祝你好运。希望你的‘饱和式攻击’能跑赢人性的贪婪。”
走出咖啡馆。陈泽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里面高谈阔论的ofo团队。“爸爸，他们会死得很惨。”“我知道。”陈然紧了紧风衣，“走吧。既然这匹马不听话，我们去看看另一匹。”
……
时间： 2016年9月15日。地点：深圳，瀚海大厦，X-Lab物联网实验室。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辆刚从上海空运过来的摩拜单车（一代经典版）。橙色的轮毂，银色的车身，没有链条（轴传动），实心轮胎。它看起来像是一辆坦克，而不像自行车。
8岁的陈安正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电动螺丝刀，像个拆弹专家一样围着这辆车转。“这车真重。”陈安吐槽道，“25公斤。爸爸，要是骑这车上坡，膝盖会废掉的。”
“别管重量。”陈然坐在旁边喝茶，“拆它的锁。我要知道胡玮炜引以为傲的那个‘智能锁’到底智不智能。”
“好嘞！”陈安熟练地拆开了车锁的外壳。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出来。那是当时最先进、也最笨重的车锁结构。
“爸爸，你看。”陈安指着一块巨大的电池，“它是靠骑行发电的。也就是说，用户得用力蹬车，才能给里面的电池充电，以此维持GPS信号。这简直是反人类设计——为了让车聪明，让人受罪。”
“还有这个通信模块。”陈安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用的是2G（GSM）网络。这种信号在基站覆盖不好的地方，或者在树荫下，延迟非常高。我刚才试了一下，扫码之后要等15秒才能开锁。这在用户体验上是不及格的。”
陈然点了点头。摩拜走了另一个极端。ofo是太简陋，摩拜是太过度。一代摩拜虽然防盗、耐用，但太难骑了，而且造价高达2000-3000元，回本遥遥无期。
“安安，如果我们来做这个锁，你会怎么改？”陈然问。
陈安放下螺丝刀，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用这个。”“这是华为刚流片出来的**NB-IoT（窄带物联网）**测试芯片。瀚海也是研发合作方之一。”
陈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它的功耗只有2G模块的十分之一，而且穿透力极强，哪怕在地下室也有信号。如果用这个芯片，再加上一块手掌大小的太阳能电池板贴在车筐里，就可以废掉那个笨重的骑行发电花鼓。”
“这样，车重至少能减5公斤，开锁速度能控制在1秒以内。”陈安自信地总结道：“这才是真正的智能锁。”
陈然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他不造车，但他要掌握这把“钥匙”。
“德彪。”陈然吩咐道，“联系摩拜的胡玮炜。告诉她，瀚海不一定要投钱，但我们愿意提供‘技术扶贫’。”“把安安的这个NB-IoT+太阳能的方案拿给她看。告诉她，只要摩拜全线接入‘瀚海付’，这套方案的专利授权费，我给她免了。”
……
时间： 2016年11月，初冬。地点：BJ，国贸CBD。
早高峰。寒风凛冽。地铁口挤满了刚出站的白领。此时的街头，已经变成了ofo和摩拜的战场。
陈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天桥上，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左边，是一群人在围着几辆ofo。“哎呀这辆车坏了，链条掉了！”“这辆车被人锁了！”“这辆号码被人涂了！”虽然ofo车多，但想找到一辆能骑的，竟然像开盲盒一样困难。用户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因为贪图那一点便宜（或者因为ofo免费骑活动），不得不忍受这种低效。
右边，是一群人在扫摩拜。但是摩拜的开锁太慢了。“滴……滴……滴……”那是老款摩拜在寻找2G信号的声音。在信号拥堵的CBD区域，开锁常常失败。一个穿着风衣的女孩扫了三次都没开开，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轻便版的摩拜单车（Mobike Lite，瀚海技术加持版）被工作人员投放到了路边。车筐里贴着太阳能电池板，锁具上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Powered by Hanhai IoT。
一个年轻人走过去，打开“瀚海付”APP扫码。“哔！” 0.5秒。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么快。随即他跨上车，轻快地骑走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陈泽看着这一幕，在iPad上记录下了一个关键数据：时间节省率：95%。
“爸爸，这一局，我们赢了。”陈泽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陈然。
“怎么赢的？”陈然考他。
“我们没有陷入颜色的战争，也没有陷入造车的泥潭。”陈泽分析道，“我们控制了‘连接’。在寒风中，那9秒钟的等待时间，就是用户体验的天堑。谁能秒开，谁就是王。”
“而且。”陈泽补充道，“通过掌握智能锁的底层数据，瀚海实际上掌握了摩拜的运营命脉。我们知道每辆车的位置、状态和用户轨迹。而ofo……他们只能在那堆废铁里盲人摸象。”
陈然点点头，目光深邃。“泽儿，记住。在商业里，有时候不需要自己下场肉搏。你只需要做那个‘卖水’的人，或者做那个‘修路’的人。”
“但是。”陈然的眉头微微皱起，“ofo虽然技术落后，但资本的力量太可怕了。听说滴滴要入局ofo了，百亿级别的资金正在进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变味。”
“变味？”
“对。”陈然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单车，“当满大街都是车的时候，这就不再是出行的生意了，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诱惑的金融黑洞。”
“什么黑洞？”
“押金。”陈然吐出两个字，“几亿用户，每人两百块押金。那是一个几百亿的无息资金池。而且，无人监管。”
陈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作为金融天才，他瞬间嗅到了这背后那股庞氏骗局的血腥味。
“如果有人挪用这笔钱去投资，甚至去填补亏损……”陈泽喃喃自语，“那一旦发生挤兑，这就是一颗核弹。”
“没错。”陈然紧了紧大衣，转身离开，“这颗雷，迟早要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爆炸之前，把瀚海的护城河修得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