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庞氏警报
时间： 2017年3月15日，消费者权益日。地点：BJ，TZ区，万达广场附近。
早春的风依然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沙尘吹过BJ的街头。但这股寒风并没有冷却资本的热度。此时的街道，已经被一种名为“共享单车”的怪物彻底占领。
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不是彩虹，这是各大单车公司的颜色。除了ofo的黄和摩拜的橙，还有小蓝单车（Bluegogo）的蓝、酷骑单车的绿、小鸣单车的青……数十家公司像疯了一样，把数以百万计的自行车投放到人行道上。原本宽敞的盲道被堵得严严实实，甚至公交车站都被堆积如山的单车包围。
11岁的陈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站在一堆杂乱无章的单车中间。他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褪去了一些婴儿肥，轮廓开始显现出少年的棱角。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iPad，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Excel表格。
在他面前，一个焦急的年轻女孩正在对着一辆绿色的“酷骑单车”打电话。“喂？客服吗？我的押金298块钱什么时候退啊？我都申请半个月了！……什么？系统升级？你们天天升级？喂？喂？！”
女孩气得把手机摔回包里，狠狠地踹了那辆绿车一脚：“骗子！全是骗子！”
陈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在iPad上记录下一行数据：“样本观察：酷骑单车。退押金延迟天数：>15天。用户情绪：极度愤怒。违约风险等级：红色。”
“爸爸。”陈泽转过头，看着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然，“这就是您说的‘金融黑洞’。它开始吞噬普通人了。”
陈然双手插兜，看着这满街的钢铁垃圾，眼神深邃。“泽儿，这还只是开始。现在的单车大战，已经变味了。它们不再关心用户骑得舒不舒服，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把你的299块钱骗进他们的口袋里。”
“这299块钱乘以一亿用户，就是300亿的无息资金。”陈泽冷冷地计算道，“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贪婪的资本家失去理智。”
……
时间：同日，下午15:00。地点：深圳，瀚海大厦，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场关于“瀚海出行战略”的高层闭门会议。会议桌上摆放着几份商业计划书，标题都是类似的：《关于启动瀚海自有品牌共享单车的可行性分析》。
一位负责新业务的副总裁刘总，正站在大屏幕前，激情澎湃地进行演说。
“老板！各位同仁！我们不能再等了！”刘总指着屏幕上疯狂增长的行业数据，“现在ofo和摩拜的估值已经突破了20亿美金！连那些二三线的酷骑、小蓝，都能融到几亿资金。为什么？因为这是线下流量的入口啊！”
“而且！”刘总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最重要的是押金！”
他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是一个巨大的金币图标。“目前市场上的单车押金普遍在99元到299元之间。如果我们投放500万辆车，按照每辆车对应10个用户计算，那就是5000万用户。如果每人收199元押金，我们的账上就会凭空多出100亿现金！”
“100亿啊！而且是无息的！不需要付给银行一分钱利息！”刘总激动得唾沫横飞，“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去买理财、去投资房地产、甚至去填补其他业务的亏损。只要新用户不断进来，这笔钱就是永续的！”
“所以，我建议瀚海立刻成立‘瀚海单车’事业部。哪怕我们车造得差一点，哪怕我们不赚钱，光靠这100亿押金，我们就赢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不少高管都动心了。在2017年，资金成本越来越高，谁能拒绝“100亿无息贷款”的诱惑呢？这简直就是地上捡钱。
林晓晓坐在CFO的位置上，眉头紧锁，但没有立刻反驳。作为管钱的人，她知道现金流的重要性，但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心慌。
陈然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并没有打断刘总的演讲，只是在刘总讲完后，淡淡地问了一句：“讲完了？”
“讲……讲完了，老板。”刘总擦了擦额头的汗，期待地看着陈然。
“精彩。”陈然点了点头，“如果我在缅甸搞诈骗集团，我一定聘请你当CEO。”
会议室瞬间死寂。刘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老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能是诈骗呢？这是行业潜规则啊……”
“泽儿。”陈然没有理会刘总，而是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陈泽。“上去，给刘叔叔上一课。告诉他，为什么这100亿不是资产，而是毒药。”
……
11岁的陈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走上讲台。他拔掉了刘总的U盘，插上了自己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底白字的数学模型。标题是：《基于资金池错配的共享单车崩盘推演》。
“刘叔叔刚才的逻辑，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新用户会源源不断地进来，且老用户不会大规模退押金。”陈泽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语气中那种绝对的理性，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压迫感。
“这个模型，在金融史上有一个学名，叫庞氏骗局（Ponzi Scheme）。”
陈泽敲击键盘，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我分析了目前市面上排名第三的‘酷骑单车’的数据。他们宣称有1000万用户，押金池规模约30亿。但是，他们的造车成本、运维成本、以及疯狂的广告投放，已经烧掉了25亿。”
“也就是说。”陈泽指着一个红色的负数，“他们账上的押金，只剩下5亿。但他们欠用户的钱，是30亿。”
“刘叔叔说可以用押金去理财。”陈泽冷笑了一声，那神情像极了陈然，“可是，单车是重资产业务。车会坏，会被偷，会折旧。每一辆车每天都在吞噬现金流。当你的运营收入覆盖不了成本时，你会忍不住动用押金去修车、去发工资。”
“一旦你动了第一笔。”陈泽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下坠的弧线，“你就上了瘾。你会发现，挪用押金比辛苦运营赚钱容易多了。”
“然后，该来的总会来。”陈泽切换到了下一张PPT——挤兑模型。
“只要有一家媒体曝光你们退押金慢，恐慌情绪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假设有10%的用户在同一天发起退款，也就是3个亿。可是你账上只有理财产品，没有现金。你退不出来。”
“退不出来，恐慌就会升级。第二天，会有50%的用户来退款。那就是15个亿。”“这时候，哪怕你是神仙，你也只能跑路。”
陈泽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刘总：“刘叔叔，您刚才说的100亿，在会计准则上，那是负债（Liability），不是资产（Asset）。把负债当成收入去花，这是财务造假，是要坐牢的。”
“而且。”陈泽补充了一句，“在我的推演模型里，酷骑单车、小蓝单车，如果不立刻停止挪用押金，他们的资金链断裂时间点，就在今年冬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刚才还两眼放光的高管们，此刻都感到后背发凉。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就同意了一个把自己送进监狱的提案。
林晓晓看着台上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也有一丝心疼。才11岁，就把人性看得这么透，这孩子活得太累了。
……
陈然带头鼓起了掌。“啪、啪、啪。”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懂了吗？”陈然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瀚海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局的。谁要是再敢提‘挪用押金’这四个字，自己去财务结账走人。”
“那……老板，我们怎么办？”刘总虽然被怼了，但还是不甘心，“摩拜和ofo也在用押金啊。如果我们不做，市场份额……”
“我们做。”陈然语出惊人，“但我们不碰押金。”
“不碰押金？”所有人都愣了。
“传我命令。”陈然开始下达指令，每一条都掷地有声。“第一，瀚海旗下的‘瀚海付’与摩拜单车达成战略合作。凡是瀚海信用分（类似芝麻信用）超过650分的用户，免押金骑行。”
“免押金？！”林晓晓惊呼，“那风险……”
“风险可控。”陈然解释道，“瀚海掌握着用户的大数据。一个在淘宝买东西、在滴滴打车都守信的人，不会为了偷一辆自行车而毁了自己的信用记录。这叫用数据消灭门槛。”
“第二。”陈然的眼神变得深邃，“既然有人想玩火，那我们就帮他们加把柴。”
他看向法务总监：“以瀚海作为政协提案单位的名义，向央行和交通部提交一份《关于共享单车用户押金存管的紧急建议》。”“核心诉求就一条：所有单车企业的押金，必须在银行设立专用账户进行第三方存管，专款专用，严禁挪用。且银行必须实时披露账户余额。”
这招太狠了。这不仅是釜底抽薪，这是直接要把那些中小玩家往死里逼。
如果押金必须监管，那么酷骑、小蓝这些已经把押金挪用去搞P2P、搞房地产的公司，立刻就会因为资金缺口暴露而暴雷。陈然这是要提前引爆这颗雷，以此来清场。
“老板，这……这会得罪很多同行的。”法务总监有些犹豫，“甚至ofo那边也会恨死我们。”
“恨就恨吧。”陈然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繁华的深圳，“与其让他们将来带着几百亿老百姓的血汗钱跑路，不如现在就让他们死得体面一点。”
“而且。”陈然回头看了陈泽一眼，“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将来走在街上，被一群退不到押金的受害者围攻，就像当年e租宝那样。”
“泽儿，这份提案的草稿，你来写。把你刚才那个庞氏模型附上去。让监管层看看，这帮人是在创业，还是在犯罪。”
“是，爸爸。”陈泽合上电脑，眼神坚定。
……
2017年5月。在瀚海的推动下，以及媒体的广泛报道下，关于“共享单车押金监管”的呼声越来越高。虽然正式文件还没下发，但市场的恐慌已经开始了。
用户开始尝试退押金。一开始是零星的，后来是成群结队的。
酷骑单车总部。 CEO高唯伟（化名）看着公司楼下排起的长龙，听着那些愤怒的“还钱”声，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用来投资房地产的钱被套住了，根本拿不回来。资金链，断了。
而此时，在瀚海大厦的顶层。陈然和陈泽父子俩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爸爸，酷骑的服务器刚才停了。”陈泽看着iPad，“他们裁掉了所有客服。这是跑路的前兆。”
“嗯。”陈然喝了一口茶，“这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是小蓝，然后……ofo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摩拜呢？”
“摩拜接入了瀚海信用免押金，虽然收入少了，但他们活下来了。”陈然淡淡地说，“有时候，少赚就是多赚。活着，才有资格谈未来。”
陈泽看着窗外。远处的街道上，那原本五颜六色的单车阵列，开始变得斑驳陆离。那些因为公司倒闭而无人维护的绿车、蓝车，逐渐变成了城市的伤疤。所谓的“单车坟场”，正在悄然成型。
但陈泽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因为瀚海没有在这场疯狂的盛宴中沾染一分钱的不义之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U盘——里面存着那份《押金崩盘推演》。这是他11岁时，给这个疯狂时代开出的一张死亡诊断书。
“走吧，泽儿。”陈然放下茶杯，“单车的事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去上海。”“上海？”“对。拼多多那个叫黄峥的叔叔，最近搞了个叫‘砍一刀’的东西。我想带你去看看，那是另一种关于人性的极致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