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狐狸
下午两点，江海建工集团总部大楼。
烈日当空。
保安亭的保安正百无聊赖地扇着风，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缓缓驶来。
那是那个年代最具压迫感的车头——巨大的镀铬进气格栅，立着熠熠生辉的三叉星车标。
奔驰S320。
保安吓得激灵一下站直了身体，都没敢问是找谁的，直接按下了起落杆，还得了个标准的礼。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大堂门口。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戴着墨镜、一身黑西装的张大炮跳了下来。他现在已经完全带入了“金牌司机兼保镖”的角色，一路小跑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
陈然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大楼。
上一次来，他是坐出租车来的，是被李国华呼来喝去的“顾问”。
这一次，他是坐着百万豪车来的，是来切蛋糕的“资方”。
林晓晓从另一侧下车。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陈然身后半步，神情冷峻，宛如最忠诚的卫士。
“哎呀！陈老弟！”
大堂里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
李国华竟然亲自下来了。
他本来只是想派秘书下来接，但当他在楼上看到那辆S320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李国华快步走出来，目光在那辆崭新的奔驰车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复杂，随即被热情的笑容掩盖。
“好家伙！蝴蝶奔！老弟，你这发财的速度，简直是坐火箭啊！连老哥我都还在坐奥迪A6呢！”
李国华这话里带着几分试探，也有几分酸味。
“李总说笑了。”陈然握住李国华的手，不卑不亢，“这都是托李总的福，赚了点小钱，撑撑门面罢了。毕竟以后要代表咱们‘东城国际’的形象，太寒酸了给您丢人。”
“哈哈！会说话！”李国华拍着陈然的肩膀，“走！上楼！我有好茶！”
……
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
依然是那套红木茶具，依然是极品大红袍。
但这一次，气氛变了。
李国华没有坐在老板椅上，而是和陈然面对面坐在了沙发上。这是一种平起平坐的姿态。
林晓晓坐在陈然旁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老弟，这次来，是为了二期销售代理的事吧？”李国华给陈然倒了杯茶，率先开口，“你放心，一期你做得那么漂亮，二期肯定还是给你做。佣金方面，好商量。”
他想用“代理权”把陈然打发了。
陈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喝。
“李总，代理权肯定是要做的。但今天我来，想谈点别的。”
陈然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国华。
“我想入股。”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李国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慢慢收敛，露出商人的精明：“入股？老弟，你开玩笑吧？二期那块地，光土地出让金就两个亿。这盘子太大了，你那点佣金，恐怕……”
“我有五百万。”
陈然打断了他。
“现金。随时可以到账。”
李国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百万现金！
在这个年代，很多身家过亿的老板，手里的流动现金可能都凑不出五百万。房地产是高杠杆行业，李国华虽然资产庞大，但大部分都在地里和楼里，现金流一直紧绷。
“而且，我只要二期项目**10%**的股份。”陈然继续抛出诱饵。
“10%？”李国华在心里快速盘算。二期项目如果开发出来，利润至少五千万。10%就是五百万。
这听起来是平价入股，李国华不亏，但也占不到便宜。
“不行。”李国华摇摇头，“老弟，不是哥哥不带你玩。二期现在是香饽饽，银行抢着给我贷款。我不缺这五百万。”
这就是老狐狸。哪怕心里想要这笔钱（谁会嫌现金多呢？），嘴上也要拿乔。
“银行的钱是要还利息的，而且银行给不了你别的。”
陈然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气场全开。
“李总，您现在虽然翻身了，但江海建工的底子还是薄。二期的开发周期至少两年。这两年里，政策会怎么变？市场会怎么走？您心里有底吗？”
“我有。”
陈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不止出钱，我还出脑子。”
“一期的成功，证明了我的眼光。如果让我入股，二期的户型设计、景观规划、营销策略，我全包了。我保证，二期的溢价率，能比一期再高30%。”
“如果做不到……”陈然顿了顿，“那五百万，算我白送给您的。”
“嘶——”
李国华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太狠了。拿五百万做赌注？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林晓晓开口了。
“李总。”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李国华。
“这是我们瀚海投资做的《东城国际二期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以及《增资扩股协议草案》。我们在报告里详细分析了未来两年江海楼市的走向。您可以先看看。”
李国华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份报告太专业了。不仅有宏观政策分析，还有竞品调研，甚至连未来二期可能遇到的法律风险都列出来了。
“这也是你写的？”李国华惊讶地看着林晓晓。
“是陈总的思路，我负责落实。”林晓晓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李总，陈总是带着诚意来的。瀚海投资现在不仅有资金，有团队，更重要的是，我们是站在风口上的人。江海建工如果想从一个本土建筑商转型为一流的开发商，您需要陈总这样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的代理商。”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直击李国华的软肋。
李国华放下报告，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野心勃勃，女的精明强干。还有楼下那辆刺眼的奔驰S320。
他知道，大势不可挡。
如果不让陈然入股，万一这小子转头去帮竞争对手（比如宏达地产）拿别的地，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与其培养一个敌人，不如绑定一个盟友。
“好！”
李国华狠狠掐灭烟头，眼中精光爆射。
“后生可畏啊！老弟，我就再信你一次！”
“五百万，占股8%。不能再多了。”李国华还价。
“成交。”陈然没有纠缠那2%。
他在乎的不是这点股份，而是“股东”这个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房地产开发的各个环节，为以后自己独立拿地积累经验。
“林律师，改合同吧。”陈然转头对林晓晓说。
“好的。”
林晓晓立刻拿出笔，开始在草案上修改条款。她的眼神专注而犀利，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确保陈然的权益不受一丝一毫的侵害。
看着她在合同上据理力争的样子，陈然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他的新狼王班底。
……
下午六点。
签完《合作备忘录》，拒绝了李国华的晚宴邀请（理由是要回去陪女朋友，这让李国华更加觉得陈然深不可测——连这种场合都能推，说明他真的很稳）。
张大炮开着奔驰车，先把林晓晓送回了律所。
“今天表现不错。”陈然在林晓晓下车前说道，“回头给你发奖金。”
“不用。”林晓晓抱着文件夹，站在车门外，“这是我的工作。只要这五百万别打水漂就行。”
“放心，只会变成五千万。”
陈然挥挥手，车窗升起。
林晓晓看着远去的尾灯，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五百万，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扔出去了。
但奇怪的是，只要他在，她就觉得无比安心。
……
晚上六点半，蓝湾国际。
陈然推开门，那种熟悉的饭菜香味再次治愈了他。
“回来啦！”
苏清予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从厨房走出来。她依然系着那条小黄鸭围裙，脸上带着那种要把厨房炸了之后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快尝尝！这次我可是严格按照菜谱做的！虽然有点焦了，但应该是熟的！”
餐桌上，四个拳头大小的肉丸子，颜色确实有点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
陈然洗了手，坐下来，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有点硬，里面有点干，咸味稍微重了点。但比起之前的黑暗料理，确实是巨大的进步。
“好吃。”陈然面不改色地夸奖道，“外酥里嫩，很有嚼劲。”
“真的吗？”苏清予开心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唔……好咸！陈然你骗人！”
“我不觉得咸。”陈然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只要是你做的，就是甜的。”
“油嘴滑舌！”苏清予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甜滋滋的，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快喝点水，别齁着了。”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流星花园》，F4正火遍大江南北。
苏清予靠在陈然怀里，玩着他的手指。
“陈然。”
“嗯？”
“你今天开回来的那辆车……好大啊。”苏清予刚才在阳台上看到了。
“那叫虎头奔……哦不，蝴蝶奔。”陈然纠正道，“喜欢吗？以后那是咱们的专车。”
“太招摇了吧……”苏清予小声说，“我爸要是看到了，肯定又要说你是暴发户。”
“暴发户就暴发户吧。”陈然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能让你坐得舒服，被骂两句也值得。”
“对了。”陈然看了看时间，八点半，“该送你回家了。不然你爸真的要拿着棍子在门口等我了。”
“哎呀！这么晚了！”苏清予一看表，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完了完了！今天说好九点前回去的！”
……
楼下。
崭新的奔驰S320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陈然绅士地帮苏清予拉开副驾驶的门。
“哇……里面好漂亮。”苏清予第一次坐进这辆车，看着豪华的桃木内饰和发光的仪表盘，忍不住惊叹。
陈然发动车子，V6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江海市的街道上。
路过一个红绿灯时，旁边的公交车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隔着窗户，羡慕地看着这辆豪车。
苏清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转想一边，生怕被熟人看到。
“怕什么？”陈然握住她的手，“这是咱们凭本事赚来的。”
“不是啦……”苏清予红着脸，“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我们还在骑自行车呢。”
“这就叫人生。”陈然笑了笑，“以后，你会习惯的。”
车子停在了苏清予家的小区门口——那是市委家属院，门口有武警站岗。
陈然没敢把车开太近，停在了街角的阴影里。
“到了。”
苏清予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
她转过头，看着陈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陈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这么精彩的世界。”苏清予凑过来，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还有，狮子头我会继续练的！下次一定不咸！”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推开车门跑了。
陈然摸了摸脸颊上湿润的触感，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大门里。
他点了一根烟，降下车窗。
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燥热。
“精彩的世界吗？”
陈然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深邃。
房地产入局了，股市收割了，豪车买了，公司架子搭起来了。
接下来。
该把那张早已织好的网，撒向那个即将在2002年下半年迎来爆发的领域了。
互联网。
他记得，那个叫马芸的人，现在正在为了推销“中国黄页”到处碰壁；那个叫马化藤的人，正在为了OICQ的服务器费用发愁，甚至想把QQ卖掉。
虽然他现在的一千万还不足以收购这些未来的巨头。
但他可以做那个给他们送水的“摆渡人”。
比如……网吧。
在这个宽带还没普及、家用电脑还是奢侈品的年代，网吧就是互联网流量的绝对入口，是现金奶牛，更是未来的渠道之王。
“眼镜。”
陈然拿起手机，拨通了眼镜的电话。
“别玩游戏了。明天开始，给我做一份《江海市网吧行业调研报告》。我要那种最详细的，包括牌照价格、带宽成本、还有……哪家网吧生意最好。”
“老陈，你要开网吧？那玩意儿现在查得严啊！”
“查得严才好。”陈然冷笑一声，“查得严，才有门槛。咱们要做的，不是黑网吧，是连锁网咖。”
“是江海市的……盛大网络。”
挂断电话。
陈然一脚油门，奔驰车发出一声咆哮，消失在夜色中。
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