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顶的烈酒
2027年5月，中旬。张大炮的葬礼，没有选在深圳最豪华的殡仪馆，也没有惊动太多商界名流。按照他的遗愿，陈然把他葬在了距离水头村五十公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那座山并不高，也没什么风水可言，甚至有些荒凉。但它的山脚下，是那条贯穿南北的107国道。三十年前，这条路是无数货车司机的生死线，也是瀚海物流帝国的起点。
清晨，细雨蒙蒙。送葬的队伍很短。只有陈家一家人，还有几个当初最早跟着陈然打拼、现在大多已经退休或是在看大门的老伙计。
陈然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滴进领口。他手里提着两瓶飞天茅台，一步一步地爬上满是泥泞的山坡。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几天前佝偻了许多，仿佛那座名为“张大炮”的靠山倒了，他的脊梁也跟着弯了几分。
陈泽和陈安跟在后面。陈安是昨天连夜从酒泉发射中心赶回来的。十九岁的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件永远不换的连帽衫上还沾着油渍。
走到墓穴前。墓碑很简单，上面没有刻那些“瀚海联合创始人”、“集团副总裁”的头衔。只刻了一行字：【张大炮之墓——永远的兄弟】
陈然拧开酒瓶盖。一股浓烈的酱香味在雨中弥漫开来。
“大炮。”陈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隔壁床铺的兄弟聊天。“这地方是你自己选的。你说这儿吵，车多，听着心里踏实。”“确实，底下全是货车。以后你就坐在这儿，看着咱们瀚海的车队，怎么把货运到全中国。”
陈然把一瓶酒缓缓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这一瓶，是敬咱们当年的。”“那是98年吧？咱们在河南被扣了车，大冬天的，咱俩就蹲在路边喝二锅头取暖。你说以后发达了，要天天喝茅台，喝一瓶倒一瓶。”“现在管够。”
陈然拿起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咳咳咳……老东西，你倒是享福去了。把这一大家子烂摊子扔给我。”“你放心。嫂子我会照顾，你那孙子，瀚海管到底。”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照片。照片上的张大炮，笑得见牙不见眼。“睡吧。累了一辈子，不开车了。这次，哥给你守夜。”
林晓晓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苏清予扶着她，眼眶也是红的。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张大炮不仅仅是合伙人，更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他是那个永远笑嘻嘻的胖叔叔，是那个会在过年时给孩子们塞大红包的“财神爷”。
……
当晚。水头村陈家老宅。灵堂设在院子里。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只有那几个老兄弟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花生米、猪头肉，还有成箱的白酒。
陈然坐在主位，陈泽作为晚辈在旁边倒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想当年，大炮哥那是真猛啊。”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司机红着眼回忆，“那次在广州火车站，有人抢老板的包，大炮哥拎着把U型锁就冲上去了，一个人打跑了三个……”“还有那次发大水，仓库被淹了。大炮哥扛着沙袋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皮都泡烂了……”
大家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些关于江湖、关于义气、关于生死的往事，在酒精的挥发中变得无比清晰。
陈泽默默地听着。这些故事，他在商学院的案例课上从来没听过。在那个只有数据和效率的现代商业世界里，这些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的故事，显得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滚烫。
“泽儿。”陈然突然开口，眼神有些迷离。“你总说要效率，要规则。你知道瀚海的规则是怎么定下来的吗？”“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你张叔带着人用命拼出来的。”“以后对底下的老员工好点。他们也许不懂电脑，不懂AI，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忠诚。”
陈泽重重地点头：“爸，我知道了。南山机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王叔的医疗费公司全包，以后他们的订单，我不砍了。”
陈然欣慰地笑了笑。他拿起筷子，敲了敲酒杯。“行了，别哭丧着脸了。大炮最烦这套。”“唱一个吧。就唱咱们当年出车时最爱吼的那首。”
陈然清了清嗓子，带头唱了起来，声音沙哑沧桑：“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其他的几个老兄弟也跟着吼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歌声粗犷，跑调，甚至有些刺耳。但在那微凉的夜风中，这首《真心英雄》穿透了水头村的夜空，飘向了那座孤零零的荒山。那是一个时代的挽歌。也是一群草莽英雄最后的倔强。
……
深夜。宾客散去。陈然喝多了，被苏清予扶回房间睡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泽和陈安两兄弟。陈安坐在龙眼树下的秋千上，手里捏着一个未点燃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着。“咔哒、咔哒。”
“怎么了？”陈泽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从回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说。酒泉那边出事了？”
陈安抬起头。借着月光，陈泽才发现弟弟的脸色差得吓人。那是长期极度焦虑导致的惨白，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
“哥。”陈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天梯计划’（太空电梯）可能要推迟了。”
“推迟？”陈泽皱眉，“不是说一期工程已经在轨组装了吗？这可是瀚海今年最大的战略项目，几百亿资金都砸进去了，如果推迟，股价会崩的。”
“不是钱的问题。”陈安痛苦地抓了抓那头乱发，“是材料。碳纳米管的强度在太空辐射环境下出现了微弱的衰减。虽然只有0.01%，但在三万公里的长度上，这就是致命的隐患。”“‘深蓝’（AI）模拟了三千次，有两次……缆绳断了。”
“两次？”陈泽松了口气，“三千分之二的概率，这在工程上是可以接受的风险吧？”
“不行！”陈安猛地站起来，情绪有些失控，“那是太空电梯！一旦断裂，几万吨的配重会像鞭子一样抽在地球上！那是灾难！我不能赌！”
陈泽看着弟弟。他突然发现，这个从小就沉迷于星空的天才少年，此刻正背负着难以想象的压力。父亲敢赌命，是因为命是他自己的。陈安不敢赌，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全人类头顶的一把剑。
“那就停下来。”陈泽冷静地说道，“我是董事长。我批准你无限期暂停。资金压力我来扛，董事会我去说。”
“可是……”陈安咬着嘴唇，“爸一直想看天梯建成。张叔也走了……我怕来不及。”
“爸不用你证明什么。”陈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今天在山上跟张叔说，以后张叔看着路，他看着家。只要咱们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安安，别把自己逼太紧。有些路，一代人走不完。”
陈安看着哥哥，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哥，我想在家里住两天。不想回实验室了。我想吃林姨做的炸酱面。”
“住。”陈泽笑了，“住多久都行。明天让林姨给你做一盆。”
……
第二天清晨。陈安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震天。陈泽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回市区公司。
出门前，他去看了看父亲。陈然醒了，正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他的手里握着昨天张大炮留下的那串车钥匙，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着。
“爸，我走了。”陈泽轻声说。
“嗯。”陈然没有回头，“公司的事，你看着办。以后不用事事跟我汇报。”
“爸……”陈泽犹豫了一下，“安安的项目遇到了点困难，我让他暂停了。这可能会影响今年的财报。”
陈然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大儿子，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赞许。
“做得对。”陈然淡淡地说道。“大炮走了，我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什么生意是必须做的。也没什么楼是必须盖的。”“只要人还在，慢一点，没关系。”
陈泽点了点头。他走出门，阳光洒在身上。虽然刚刚送别了一位亲人，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他知道，这个家，这座瀚海帝国，正在这场告别中，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温厚。
那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风筝线，在风雨中，越拉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