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后一根稻草
2036年12月,大雪(节气)。深圳的冬天向来是没有雪的,只有湿冷入骨的海风,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割在人的脸上。对于瀚海集团来说,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虽然“黑死神”病毒的危机在特效药的喷洒下解除了,三江平原和南美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但那场史无前例的“千亿救市”行动,彻底掏空了瀚海的家底。现金流枯竭,银行抽贷,股价腰斩。现在的瀚海,就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恶战、却流干了血的巨人,摇摇欲坠。
深夜,瀚海大厦88层。财务部的灯光彻夜未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焦虑的情绪。几十名精算师正在对着堆积如山的报表进行核算。陈泽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财务初审报告。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
“不对。”坐在轮椅上的陈光,突然打破了沉默。他面前的六块屏幕上,正在疯狂跑动着数万条资金流水。他的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糖的塑料棍,眉头紧锁,那双紫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哪里不对?”陈泽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救市资金的总额不对。”陈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一张红色的资金流向图,“爸爸,你看这里。我们在9月16日启动‘烧仓协议’,向全球平价供应。理论上,这笔钱的消耗应该是线性的。”“但是,在9月18日到20日这三天,也就是市场最恐慌、也是我们资金调动最频繁的时候,有一笔总计150亿人民币的资金,以‘紧急采购物流备件’和‘海外渠道维护费’的名义,分拆成三千多笔小额转账,流出了集团账户。”
陈泽的心猛地一跳:“流向哪里?”“经过了四层离岸壳公司的洗钱,最后汇入了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匿名信托账户。”陈光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那个信托的代号是‘Lifeboat’(救生艇)。”“这是有人在趁火打劫。趁着家里着火,不仅不救火,还偷偷搬走了家里的保险柜。”
陈泽的手抖了一下。 150亿。如果是平时,这笔钱对瀚海来说伤筋动骨但不要命。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钱是瀚海最后的流动资金,是用来发下个月工资和偿还银行利息的“救命钱”。没了这笔钱,瀚海下周就会违约,然后被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
“能查到是谁干的吗?”陈泽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杀气。“操作权限很高。”陈光指着屏幕上的授权日志,“这是财务总监级别的密钥签名。而且,他在操作时关闭了深蓝系统的实时审计功能,使用的是物理硬密钥。”“全集团拥有这个级别物理密钥的人,只有三个。”“你,我,还有……”
陈光没有说下去。但陈泽已经知道是谁了。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马国良。瀚海集团CFO(首席财务官)。陈泽的大学同学,睡在上下铺的兄弟,跟着他创业十五年的老臣。当年瀚海最困难的时候,马国良卖了自己的房子给公司发工资。陈泽把公司的钱袋子交给他,是对他绝对的信任。
“爸。”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极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魔方。“我去把他带过来。”陈极的声音冷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果他跑了,我就去把他抓回来。”“不。”陈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世间所有的凉意,“他在公司吗?”“在。”李进推门进来,脸色难看至极,“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订了凌晨三点去加拿大的机票。”陈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西装领口。“我去。”“我去送送这位老朋友。”
财务总监办公室。这里曾经是瀚海最忙碌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格外凄凉。书柜里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马国良正在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塞东西。金条、护照、一些之前的机密文件,还有那张他和陈泽年轻时的合影。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拉链都拉不上。他满头大汗,眼神惊恐地时不时看向门口,仿佛门外随时会冲进一群恶鬼。
“老马,这么晚了,去哪啊?”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并不大声,却让马国良浑身一僵,手里的相框“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玻璃摔得粉碎。
陈泽推门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带保镖,只有李进一个人守在门口。陈泽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个行李箱,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泽……泽哥……”马国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干涩、颤抖,“我……我……”“你要去加拿大?”陈泽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破碎的照片,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玻璃渣,“那边的枫叶确实好看。但是现在是冬天,只有雪。”
“泽哥!我对不起你!”马国良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陈泽的大腿,嚎啕大哭。“我没办法啊!我也想陪公司挺过去!可是……可是普罗米修斯的人找到了我!他们设局让我欠了三十亿的赌债!还要杀我全家!”“而且……而且我看报表了……瀚海没救了!这次真的没救了!那几千亿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只是想……想留条后路……”
陈泽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弟,看着他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三十亿赌债。恐惧。贪婪。这就是人性。在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时候,有人会让出救生艇,有人会为了抢一个座位而开枪杀人。马国良选择了后者。他不仅抢了座位,还把船底凿穿了。
“老马。”陈泽轻轻推开他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你跟了我十五年。你应该知道,瀚海从来不欠兄弟的。”“如果你欠了赌债,跟我说,我替你还。哪怕是三十亿,我卖了老宅也会替你还。”“但是,你不该动那笔钱。”陈泽指了指那个行李箱。“那是买粮的钱。是救命的钱。也是瀚海最后的血。”“你拿走了它,就是杀了瀚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我转回来!我现在就转回来!”马国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操作转账。“晚了。”门口传来了陈光冷冰冰的声音。小小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被陈极推了进来。“就在十分钟前,那个信托账户已经被瑞士银行冻结了。理由是‘涉嫌洗钱’。”陈光看着马国良,眼神里满是鄙夷,“这是普罗米修斯的连环计。他们让你偷钱,然后立刻举报你,冻结这笔资金。这样,瀚海就彻底没钱了。”“你不是在留后路,你是在帮敌人递刀子。”
马国良的手机滑落在地。他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完了。全完了。钱没了,兄弟没了,后路也没了。
陈极走过去,从腰间掏出一副银色的手铐。“爸,动手吗?”陈极问。陈泽看着马国良,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张掉在地上的照片里,年轻的陈泽和马国良勾肩搭背,笑得肆无忌惮。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进。”陈泽开口了,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报警吧。”“以职务侵占罪起诉。走法律程序。”“泽哥!泽哥你饶了我吧!我去坐牢这辈子就毁了啊!”马国良哭喊着去抓陈泽的裤脚。陈泽没有躲,也没有回头。他站起身,背对着这位老友,轻声说道:“老马,从你动那笔钱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兄弟了。”“进去好好改造。如果有机会出来……别再做生意了。”
李进挥了挥手,两名安保人员走进来,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马国良,拖了出去。走廊里传来马国良绝望的哭嚎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三人。陈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150亿没了。这意味着瀚海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下周的债务违约已成定局。“爸。”陈光轻轻拉了拉陈泽的衣角,“我们还有办法吗?”陈泽回过头,看着两个只有十岁的儿子。他们还没长大,就要面对这样的绝境。“有。”陈泽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断臂求生。”
“李进,通知董事会,明天早上八点开会。”“议题只有一个:资产重组。”“我们要卖东西了。”
2036年12月20日。这一天,被后来的商业史学家称为“瀚海的至暗时刻”。瀚海集团发布公告,宣布出售旗下的一系列核心资产以偿还债务,避免破产清算。出售清单长得令人心惊肉跳:瀚海物流(出售给顺丰)、瀚海地产(出售给万科)、瀚海金融(出售给国有银行联合体)……甚至连刚刚建成的三个海外数据中心,也被迫低价转让给了竞争对手。
这是一场惨烈的“肢解”。陈泽坐在谈判桌上,签了一整天的字。每签一个字,就是几百亿资产的剥离,就是数千名员工的离开。他的手签麻了,心也麻了。但他没有卖一样东西——深蓝实验室和瀚海农业。那是根。只要根还在,树就能再长出来。
会议室外,前来收购的各路资本代表排成了长队。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贪婪地盯着这具倒下的巨人尸体,等着分一杯羹。“陈董,深蓝系统的源代码卖吗?我们出五千亿。”一位美国代表傲慢地问道。“不卖。”陈泽头也没抬,“滚。”“陈董,那个基地呢?只要您点头,债务危机立刻解决。”“不卖。那是种粮食的,不是拿来炒地皮的。滚。”
陈泽像一只受伤的老狮子,守着最后一块领地,对着周围的豺狼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可以输掉金钱,输掉面子,但不能输掉瀚海的灵魂。
除夕夜。南澳水头村。今年的春节格外冷清。没有了往年络绎不绝的拜年人群,也没有了热闹的烟花。那些曾经巴结陈家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身腥。老宅的院子里,只有陈家人自己。
桌上的菜依然丰盛,那是林晓晓和苏清予精心准备的。但大家都吃得很少。陈安因为过度劳累,头发白了一半,正坐在角落里发呆。李楠在盘算着最后的家庭基金还能撑多久。陈泽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都别丧着脸。”陈泽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苦涩,“咱们家还在,人还在。这就是最大的福气。”“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咱们不散,瀚海就倒不了。”
饭后。陈极和陈光两兄弟来到了海边的那个废弃码头。海风刺骨,海浪拍打着礁石。“哥,咱们家是不是变穷了?”陈光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看着黑漆漆的大海。“嗯。变穷了。”陈极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今天我看见李叔把他的车都卖了。”“那些坏人,拿走了我们的钱,还想拿走我们的地。”
陈极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古剑,猛地插进脚下的沙滩里。“光儿,我不服。”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和愤怒。“凭什么我们救了人,还要被欺负?凭什么好人要受罪?”
“因为我们不够强。”陈光轻声说,“二叔说了,弱小就是原罪。我们以前只是有钱,但没有牙齿。”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握住剑柄。“哥,我们来个约定吧。”“什么约定?”“给我们十年。”陈光看着远处的黑暗,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十年后,我们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我们要让那个什么普罗米修斯,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陈极看着弟弟,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伸出手,覆盖在陈光的手上。“好。十年。”“这十年,我在暗处练刀。”“你在明处织网。”“等我们再出山的时候,我要让这片海,都姓陈。”
两只稚嫩的手,在那个寒冷的除夕夜,紧紧握在了一起。这不仅仅是一个誓言,这是瀚海第三代“虎与狐”的觉醒。在这片废墟之上,两颗复仇的种子,已经被深深地埋进了冻土里。只待春雷一响,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刺破苍穹。
远处,瀚海大厦的长明灯依然亮着。那是陈泽留给孩子们的灯塔。而孩子们,已经准备好,接过父亲手中的舵,驶向那片更深、更黑、但也更广阔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