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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再返2002

共 2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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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琴弦上的送别

2033年3月23日。陈然离世后的第二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南澳的海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吹得灵堂外的白幡猎猎作响。前来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但在这个喧嚣的送别仪式背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心里下着一场安静的雪。

上午九点。书房。这是陈然生前待得最久的地方,现在却成了陈诺的避难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素裙,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满是胶带痕迹的纸——那是她小学时的《小星星变奏曲》琴谱。就在几个月前,父亲在这个房间里,把他那早已混乱的记忆拼凑起来,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把这张破损的琴谱粘好,嘴里还念叨着:“诺诺要考级了,破了该哭了。”

陈诺坐在父亲那把旧皮椅上,把脸埋进琴谱里,闻着上面残留的胶水味和父亲身上的烟草味。“爸……”她哽咽着,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我不考级了。我拿了好多奖,维也纳的,柏林的……可是都没这张好。”

她站起身,拿起角落里那把沉重的大提琴。这一次,她没有去灵堂,也没有去面对那些前来慰问的宾客。她就在这个狭小的书房里,架起琴,拉动了琴弓。不是复杂的协奏曲,也不是炫技的练习曲。是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琴声低沉,如泣如诉,穿透了书房的门板,飘向了院子,飘向了灵堂。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她是光芒万丈的演奏家;但在这里,她只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小女儿。她拉错了一个音。那是她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失误。因为眼泪掉在了琴弦上,滑了音。“爸,您听见了吗?”陈诺一边拉,一边流泪,“这是您教我的第一首歌。最后一次,女儿拉给您听。”

中午时分。厨房偏厅。叶轻语正在帮着林晓晓分装回礼的糕点。作为陈家的长媳,这几天她表现得异常坚强,里里外外张罗着,得体大方,没有失了瀚海女主人的风范。直到她看到柜子里那只炖盅。那是一只很老气的紫砂炖盅,盖子上还有一个缺口。

叶轻语的动作停住了。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五年前。那时候她刚怀上双胞胎,孕吐反应特别严重,什么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大圈。有一天深夜,她饿醒了,下楼找水喝。却看到从来不进厨房的公公陈然,正笨手笨脚地站在灶台前,守着这只炖盅。看到她下来,陈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那个……轻语啊,我听晓晓说你吐得厉害。我让人从老家找了点老陈皮,炖了只鸽子。你尝尝?要是难吃就倒了。”

那是叶轻语第一次见到那个威严的董事长露出那种局促、讨好的表情。那汤其实炖得有点咸,火候也不够。但叶轻语喝得一滴不剩。陈然看着她喝完,笑得像个孩子:“能吃就好,能吃就好。咱们陈家的媳妇,不能受委屈。想吃啥跟爸说,爸给你弄。”

此刻,叶轻语捧着那只空的炖盅,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是陈然的亲生女儿,但在那个深夜,在那碗并不完美的汤里,她找到了在这个庞大家族里最踏实的归属感。“爸……”叶轻语轻声呢喃,“极儿和光儿长大了,会背诗了。您还没听够呢,怎么就走了啊……”

下午三点。后院车库。这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早已报废多年,车漆都有些剥落了。这是瀚海创业初期的第一辆公车,也是陈然坐了整整十年的“老伙计”。

李进,这位如今在商界跺一脚都要地震的瀚海执行副总裁,此刻脱掉了那身昂贵的西装,只穿着白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像二十年前那个刚入职的小司机一样,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这辆老车。从车窗,到门把手,再到那个已经磨得发亮的方向盘。

擦到副驾驶的时候,李进的手停住了。以前,陈然最喜欢坐副驾驶。他说后面那是大老板坐的,他就是个干活的,坐前面视野好,还能跟李进聊天。“小李啊,开慢点,不着急。”“小李啊,前面路口左拐,那是家好吃的猪脚饭,咱们去尝尝。”“小李啊,这几年辛苦你了。等公司上市了,给你换个大奔开。”

李进打开副驾驶的门,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董事长。”李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车我给您擦干净了。油也加满了。”“您说过要带我去BJ看升旗的,咱们还没去呢。”“您这辈子,总是忙着赶路,忙着给别人撑伞。现在到站了,您歇歇吧。”

李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那是陈然生前最爱抽的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他点燃两根。一根自己叼着,一根放在副驾驶的仪表盘上。青烟袅袅升起。李进关上车门,背靠着车身,仰起头,任由眼泪流进嘴里。那个坐在副驾驶跟他吹牛、教他做人、帮他还赌债的老头,再也不会上车了。

傍晚。灵堂外。夕阳将海面染成血红。人群突然有些骚动。几个黑衣保镖想要拦住一个闯入者,但被陈泽挥手制止了。

来人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满脸横肉,虽然老了,但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他是刘大脑袋。三十年前南澳码头的一霸,当年为了抢地盘,他曾带着几十号人把陈然堵在巷子里,陈然额头上那道疤,就是拜他所赐。后来瀚海崛起,他彻底输了,退隐江湖,两人斗了半辈子。

刘大脑袋推着轮椅,径直来到灵柩前。他盯着陈然的遗像看了许久。遗像上的陈然笑得从容淡定。“陈然啊陈然。”刘大脑袋咧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个老小子,怎么就先走了呢?”“当年你抢了我的码头,抢了我的生意,老子恨了你半辈子,做梦都想看你破产。”“可是这几年……看着你把这破渔村变成了这副模样,看着你让全村人都住上了楼房,还给老子发养老金……”

刘大脑袋费力地从轮椅上撑起身子,那条残腿颤抖着支撑着身体。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哗啦——”一半洒在地上,一半仰头干了。

“这杯酒,敬你。”刘大脑袋抹了一把嘴,眼圈红了。“你是条汉子。咱们这帮老混混里,就你活出了个人样。”“路上慢点。要是到了那边有人欺负你,报我刘大脑袋的名字。虽然我没你有钱,但打架,我还能帮你挡两下。”

说完,他把酒瓶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砰!”碎片飞溅。这是江湖人的告别。没有文绉绉的悼词,只有最原始的血性和敬意。

陈泽走上前,想要扶他。“刘叔……”“别扶!”刘大脑袋摆摆手,重新坐回轮椅,“走了。这世上,没对手了。真他妈没意思。”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灵堂,慢慢向夕阳走去。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老流氓背影里的落寞。英雄惜英雄,仇人惜仇人。陈然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支柱,更是一整代人的江湖岁月。

这一天,琴声悲鸣,旧车空置,仇敌敬酒。每个人都在这名为“告别”的镜子里,照见了自己的过往,也照见了那个老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章节目录 286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28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