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泥泞里的嵴梁
2037年2月,立春。南方的春天来得总是很早,当北方还在千里冰封的时候,深圳大鹏半岛最南端的水头村,已经可以看到嫩绿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海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而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的暖意,那是大海复苏的味道。
对于曾经叱咤风云的瀚海集团来说,这个春天却比严冬还要难熬。昔日那座高达88层、俯瞰整个深圳湾的总部大楼已经易主,巨大的蓝色LOGO被拆下,换上了一家国有银行的金字招牌。曾经车水马龙的园区如今门可罗雀,属于瀚海的时代,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按下了删除键。
水头村,陈家老宅。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如今成了陈泽最后的据点。院子里的老龙眼树依然枝繁叶茂,但树下堆满的不再是悠闲的躺椅,而是像山一样高的纸箱、文件柜和服务器机箱。一楼的大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的行政中心,几十名愿意留下来共患难的核心员工挤在一起办公。电话声、键盘声、争吵声混杂着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让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总部,倒更像是一个濒临倒闭的皮包公司。
陈泽坐在堂屋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旁,手里拿着那枚有些磨损的公章。他的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资产转让协议。“签吧,陈董。”坐在对面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里难掩一丝怜悯,“这是最后一批了。把南美的两座铜矿和澳洲的牧场卖掉,刚好能覆盖上个月的利息和员工遣散费。”陈泽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袖口甚至磨破了边。他拿起印章,在那份文件上重重地盖了下去。“啪。”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晕开,像是一滴血。“卖。”陈泽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只要是能换钱的,除了地里的种子和那个瞎了眼的工程师,都卖。”
律师收起文件,叹了口气,起身告辞。看着律师远去的背影,一直站在旁边的李进忍不住红了眼眶。“陈董……那可是您当年花了三年时间才谈下来的矿啊。那是以后造电池的命根子……”“命都没了,还要命根子干什么?”陈泽端起缺了个口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苦涩的浓茶,“李进,记住了。壁虎断了尾巴能活,人断了念想才能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者是跟了陈家很多年的老伙计。工资减半,甚至发不出工资,但他们没走。“只要这口气还在,瀚海就死不了。”
地下室。这里原本是陈然用来堆放杂物和农具的地窖,潮湿,阴暗,散发着一股霉味。现在,这里成了整个瀚海的心脏——深蓝实验室的临时安置点。为了防潮,墙壁上贴满了吸音棉和锡纸,几台大功率除湿机日夜不停地轰鸣着。那个曾经在大鹏湾地下独享几千平米豪华机房的深蓝AI,此刻蜷缩在一组由二十几个服务器机柜组成的简易阵列里。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那是它沉睡中的呼吸。
十岁的陈光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用两个旧木箱拼成的桌子。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个暖水袋,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依然冻得有些发红。在他对面,坐着沈致远。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满嘴跑火车的技术天才,此刻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椅子上。他的双眼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的手掌也被绷带包裹着——为了关闭那个阀门,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因为冻伤坏死,被截去了两节。他再也敲不了键盘了。
“老沈,喝水。”陈光把吸管递到沈致远嘴边。沈致远偏了偏头,凭感觉咬住吸管,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烫。”沈致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烫,只有40度。我量过的。”陈光轻声说。“我说烫就是烫。”沈致远突然暴躁起来,猛地一挥手,把杯子打翻在地。热水泼在陈光的裤腿上,冒起一阵白烟。“滚!都给我滚!”沈致远嘶吼着,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别管我!让我烂在这里!我现在就是个废物!瞎子!残废!”“我连一行代码都写不了!我连厕所都找不到!你们养着我干什么?当吉祥物吗?!”
陈光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静静地看着沈致远发疯,看着他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落一地。直到沈致远喘着粗气,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陈光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杯子,又拿出一张纸巾,替沈致远擦去脸上的泪水。“骂完了吗?”陈光的声音很平静,“骂完了就开始工作。”
“工作?我他妈拿什么工作?”沈致远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在陈光面前晃着,“用这只猪蹄吗?还是用这双瞎眼?”“用嘴。”陈光说。“什么?”“我写了一个新程序,叫‘回声’。”陈光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音响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Echo System Online. Listening...(回声系统上线。正在聆听...)】“这是一个基于语音识别的编程接口。你只要念出代码的逻辑,它就会自动生成。”陈光看着沈致远,“老沈,你的手废了,眼睛瞎了,但你的脑子还在。”“深蓝是你写出来的。它的底层逻辑只有你懂。现在它睡着了,有些梦话只有你能听懂。”“你是它的父亲。你不能扔下它不管。”
沈致远愣住了。他侧耳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身体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只残手摸索着桌沿,慢慢坐直了身体。“……if (system.status =='hibernation'){ wake_up_sequence.init(level=1);}”沈致远试探性地念了一行最简单的判断语句。屏幕上,代码瞬间生成,没有任何语法错误。“else { log.error('Master is back.');}”沈致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笑意,“陈光,你个小兔崽子……这系统的识别率还挺高。”“那是当然。”陈光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我是狐狸。狐狸不做赔本的买卖。”
院子里,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几辆黑色的奔驰大G蛮横地停在了老宅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一个梳着油头、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是深圳本地一家信贷公司的老板,也是普罗米修斯安插在本地的“秃鹫”之一,专门负责收购那些濒临破产企业的残值。“陈老板!陈大善人!”油头男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躲在乡下种地呢?欠我们的三个亿过桥贷款,今天该还利息了吧?”
正在办公的员工们吓得纷纷站起来。李进带着几个保安冲了出去,挡在门口。“黄老板,有话好好说。”李进压着火气,“利息上周已经打给你们了。本金还有半年才到期。”“少废话!”黄老板一口痰吐在地上,“现在市面上谁不知道瀚海要完了?我要提前抽贷!今天必须连本带利还清!没钱?没钱就拿这块地抵!”他指着脚下的这片宅基地,还有后面那片陈安视若珍宝的试验田。“这块地位置不错,推平了盖个海景别墅,还能值点钱。”
“你敢!”陈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刚刚签完的转让协议。他的眼神虽然疲惫,但威严犹在。“哟,陈董出来了。”黄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别跟我摆董事长的架子。现在的瀚海,就是只没牙的老虎。兄弟们,给我搜!看看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都给我搬走顶账!”那七八个大汉推开保安,就要往屋里冲。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一把生锈的铁锹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黄老板脚边的水泥地上,火星四溅。水泥地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划破了黄老板昂贵的西裤。黄老板吓得往后一跳,差点坐在地上。“谁?!”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背心、满身是汗的少年。十岁的陈极。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高科技武器,只是拿着一把刚刚用来劈柴的斧头。他的脸上沾着木屑和灰尘,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漠。而在他身后,十八个同样年纪、同样肤色黝黑的少年,正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活计——有的在搬砖,有的在挑水。他们随手抄起了身边的扁担、铁锹、砖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整齐划一的杀气,像是一堵墙,瞬间压了过来。
“这是私闯民宅。”陈极提着斧头,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滚。”只有一个字。简单,干脆。
黄老板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孩子,原本想笑,但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真正见过血的眼睛。“你……你想干什么?打人犯法!”黄老板色厉内荏地叫道。“在山里,野猪闯进院子,打死是不犯法的。”陈极走到黄老板面前,手里的斧头随意地转了个圈,“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头硬,还是我的斧头硬。”
那十八个少年围了上来。他们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围成一个圈。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大喊大叫更让人恐惧。黄老板的冷汗下来了。他意识到,这帮半大孩子是真的敢动手,而且一旦动手,绝不会留情。“好……好!陈泽,你有种!”黄老板指了指陈泽,手指都在哆嗦,“居然养了一群小狼崽子!咱们走着瞧!”说完,他带着手下狼狈地钻进车里,逃命似地离开了水头村。
看着远去的车尘,陈泽并没有露出笑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失去了金钱和地位的保护,瀚海就像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极儿。”陈泽叫住了正要回去劈柴的儿子。“在,爸。”陈极收起那一身的戾气,把斧头别在腰间。“以后别这么冲动。斧头是砍柴的,不是砍人的。”“他们不是人。”陈极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们是强盗。对付强盗,讲道理没用。”陈泽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最终伸出手,帮他拍掉了肩膀上的木屑。“去洗把脸吧。晚上有肉吃。”
傍晚,夕阳西下。陈家老宅的后山,有一片刚刚开垦出来的试验田。这里种的不是为了赚钱的经济作物,而是陈安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最原始的农作物种子。陈安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株“深蓝9号”的秧苗移栽进土里。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即使瀚海倒了,即使实验室封了,只要这片土还在,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希望就在。
陈泽走了过来,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田埂上。兄弟俩并肩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哥,我算了一笔账。”陈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虽然咱们把家底都卖光了,但只要这批种子能活下来,明年秋天,咱们至少不用买米吃。”“而且,光儿说,‘鲸鱼’虽然睡着了,但它的核心数据都在。只要给它时间,它会醒过来的。”
陈泽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那是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有些呛嗓子。“安安,后悔吗?”陈泽问,“如果不跟我干,你现在应该在某个国家级实验室里,拿着高薪,受人尊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农民一样窝在这个穷山沟里。”陈安笑了。他笑得很纯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哥,你忘了咱爸说过啥了?”“咱爸说,农民最光荣。因为农民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再说了,那个什么摩根勋爵,他有几千亿,但他吃不到这么香的玉米。他只能喝那苦了吧唧的红茶。”
陈泽也笑了。他搂过弟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对。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让他先得意几年。等咱们缓过这口气,老子把这地球都给他种满玉米。”
夜幕降临。老宅的灯光亮起。虽然昏暗,但很温暖。地下室里,沈致远正在笨拙地用语音写着代码,陈光在一旁耐心地纠正。院子里,陈极带着他的猎人队正在打拳,呼喝声此起彼伏。厨房里,传来了饭菜的香气。这是一群被打倒了、踩在泥里、却依然昂着头的人。他们在泥泞中挺直了脊梁,在黑暗中磨亮了刀锋。这就是瀚海的根。只要根还在,哪怕冬天再长,春天也终究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