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面试
2003年8月，处暑。
虽然节气上已经入秋，但江海市的地面依然烫得能煎鸡蛋。
城郊结合部，瀚海物流1号仓。
这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现在被张大炮租了下来。几台大功率的风扇呼呼作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混合着汗水和纸箱的味道。
“快快快！城西片区的货，都给我码到那辆金杯车上去！”
张大炮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发黑的毛巾，正站在一个木箱子上吼。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嗓门比以前在网吧看场子时还要大。
“炮哥！这几箱是易碎品，是刚到的MP3！”一个小弟喊道。
“轻拿轻放！谁要是摔了，老子扣他一个月工资！”张大炮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箱货搬到单独的区域。
这几个月，虽然没有了空调房的舒适，但张大炮觉得这日子过得带劲。
陈然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死磕同城配送。
在“三通一达”还在为了跨省件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陈然让他利用瀚海网吧的地推网络，只做一件事——保证江海市内的电商订单，当日达。
“嘀嘀——”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了进来。
陈然推门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老陈！你怎么来了？”张大炮赶紧擦了把汗，跑过来递烟。
“来看看。”陈然没有接烟，而是看着仓库里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场景，满意地点头，“大炮，这摊子算是让你支棱起来了。虽然土了点，但效率不低。”
“那是！”张大炮嘿嘿一笑，露出大白牙，“我现在手底下有五十多号兄弟，全是知根知底的。谁敢偷懒，我踹不死他。”
“光靠踹不行。”陈然指了指旁边正在手写单据的文员，“过两天，总部会派技术员过来，给你们装一套物流管理系统。以后都要用扫码枪，别手抄了，容易错。”
“行！听你的！反正只要不让我对着客户喊‘亲’，干啥都行！”
看着张大炮那充满干劲的背影，陈然笑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张大炮属于江湖，属于这充满汗水和兄弟情义的一线。
……
晚上，蓝湾国际。
陈然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门铃响了。
是苏清予。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背带裤，扎着马尾，怀里抱着半个西瓜，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学校门口的烤串。
“当当当当！爱心宵夜！”
苏清予挤进门，熟练地换鞋，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
“怎么这时候跑来了？”陈然看了看表，九点了，“不用在学校准备大四的论文？”
“不写了！烦死了！”苏清予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串羊肉串塞进陈然嘴里，“本小姐决定了，我要去实习！响应国家号召，投身经济建设！”
“哦？苏叔叔给你安排去哪了？建设银行？还是财政局？”陈然嚼着肉串问。
以苏建国的人脉，给女儿安排个清闲又体面的事业单位简直易如反掌。
“都没去！我都拒了！”苏清予一脸骄傲，“我要靠自己！”
“所以呢？”陈然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清予凑过来，抱住陈然的胳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想去瀚海实习！”
“咳咳咳……”陈然差点被羊肉噎死。
“不行！”他下意识地拒绝，“公司太累了，经常加班，而且离你学校远。”
他不是怕什么“修罗场”爆发。
在他心里，苏清予是那个应该生活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而瀚海现在正处于野蛮扩张期，里面全是算计、利益和高压。
他不希望苏清予看到这些。也不希望她那么累。
“我不怕累！”苏清予不依不饶，“而且我有车，我自己开这辆桑塔纳去！”
“公司现在缺的是程序员和搬运工，你会写代码吗？还是能去仓库扛大包？”陈然试图劝退。
“我会行政啊！会做表！还会写文案！”
苏清予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道：
“而且，我就是冲着林晓晓去的！”
“谁？”陈然愣了一下。
“林晓晓啊！你们的法务总监！”苏清予一脸崇拜，“上次毕业典礼我就看出来了，她太酷了！那种职场女强人的范儿，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我想跟着她学！我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人，能真正帮到你，而不是只能给你送西瓜！”
陈然看着苏清予那双真诚的眼睛，一时语塞。
她想成为林晓晓。
因为她觉得林晓晓能帮到他。
这份傻傻的心意，让陈然心里一软，又有些发酸。
如果拒绝她，她可能会失望，甚至会觉得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但如果答应她……
这就意味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代表他的过去与梦想（苏），一个代表他的现在与野心（林），将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
“你爸同意吗？”陈然问。
“同意啊！我爸说，去私企锻炼一下也好，让人看看社会的残酷。而且在你眼皮子底下，他放心。”
陈然叹了口气。
既然苏建国都同意了，他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而且，转念一想，与其让苏清予去别的公司受委屈，或者被那些心怀不轨的男同事骚扰，不如放在瀚海。
有林晓晓在，至少在业务上能教她真本事，在生活上……林晓晓是个有分寸的人，她会照顾好苏清予的。
“行。”陈然妥协了，“但是约法三章。”
“第一，在公司，我是陈总，你是苏清予。不许撒娇，不许喊名字。”“第二，一切听林总监的安排，被骂了不许哭鼻子。”“第三，实习工资800块，没特权。”
“成交！”苏清予兴奋地敬了个礼，“陈总万岁！”
……
第二天上午，瀚海投资总部。
林晓晓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审核一份关于物流园区的租赁合同。
“咚咚咚。”
“进。”
门开了，陈然领着苏清予走了进来。
苏清予今天特意穿了一套看起来很“职业”的套裙（虽然有点像卖保险的），手里抱着简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林总监，打扰一下。”陈然语气平稳，“这是公司新招的行政实习生，苏清予。你这边不是缺个助理吗？先跟着你。”
林晓晓抬起头，推了推那副平光镜，目光落在苏清予身上。
她当然认识这张脸。
苏市长的千金。那个在电话里叫“肉包子”的女孩。那个她在毕业典礼上看到的、笑得一脸灿烂的学妹。
林晓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在她看来，陈然把苏清予安排过来，是一种信任。
陈然很忙，没空带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整个公司，只有她林晓晓有资格、也有能力替陈然看好这个“重要人物”。
这不是情敌之间的对视，而是一种**“大管家”对“小公主”**的接纳。
“坐。”林晓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
苏清予有些紧张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苏清予？”林晓晓翻看着简历，语气清冷，“江海大学中文系大四？没有实习经历？”
“是……是的，林总监。”苏清予结结巴巴地回答，“但我学习能力很强！我会用Word，也会用Excel！”
林晓晓放下简历，看着她。
“苏小姐，我想陈总应该跟你说过。瀚海不是幼儿园，也不是政府机关。”
“在这里，工作很枯燥。有时候要为了一个标点符号改十遍合同，有时候要顶着大太阳去跑工商局。没人会因为你父亲是谁而迁就你。”
林晓晓的声音很严厉，但眼神里并没有恶意。
她是真的在教她。
“你能坚持吗？”
苏清予不仅没被吓退，眼睛反而更亮了。
“我能！林总监，我不怕累！”
苏清予看着林晓晓——那一丝不苟的发型，那干练的眼神，还有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太帅了。
这就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如果不努力，怎么配站在陈然身边？
“我就想跟您学！学怎么变得专业！”
林晓晓愣了一下。
她从苏清予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崇拜和决心。
这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个女孩，也许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娇气。她是为了陈然而来的，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虽然她们的出发点不同（一个是为生存，一个是为爱），但那种想要“帮到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好。”林晓晓合上简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既然你想学，那我就教你。”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会直接批评你。”
“是！林总监！”苏清予激动地大声回答。
门外。
陈然听到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蓝天。
他没有把她们分成什么正牌和地下，也没有想过要怎么去平衡这两个“后宫”。
他只是觉得，这就是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苏清予在努力长大，林晓晓在努力变强。而他，作为连接她们的纽带，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们提供成长的土壤。
哪怕这块土壤里埋着雷，他也得想办法把雷给排了。
“行吧。”陈然自言自语道，“只要都在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接下来，他该考虑怎么把从盛大套现的钱，真正砸进电商这个无底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