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六岁的成人礼
2021年8月，盛夏。此时的全球资本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元素周期表狂欢”。
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的爆发式增长，位于元素周期表第三位的“锂”，一夜之间从普通的工业原料变成了“白色石油”。碳酸锂的价格在短短半年内翻了四倍，且依然还在疯涨。
谁掌握了锂矿，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的能源命脉。
深圳，瀚海大厦。战略投资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屏幕上是一张南美洲的地图，位于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个红点被反复放大——那是位于玻利维亚和智利边境的“圣玛利亚”盐湖矿区。
“老板，这是最后的机会。”战略部总经理指着地图，声音急促，“美国西海岸的矿业巨头‘阿特拉斯’（Atlas）已经向玻利维亚当地政府报价了。他们的出价是八亿美金。如果我们不跟进，这个储量高达三百万吨的富锂矿就要易主了。”
“跟进？怎么跟？”另一位高管皱眉，“那边现在局势很乱。地方军阀、跨国资本、甚至还有毒贩都在盯着这块肥肉。我们派去的上一批考察团连矿区的核心数据都没拿到就被当地‘劝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桌尽头的陈然身上。
陈然手里转着那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目光幽深。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矿。这是瀚海进军“电池-整车”闭环产业链的基石。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如果不拿下这个矿，未来瀚海的造车计划将被上游原材料死死卡住脖子。
“必须拿下。”陈然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不仅要拿下，还要快。我们要派一个有足够分量、且拥有绝对决策权的人过去。”
“我去吧。”战略部总经理主动请缨。
“不。”陈然摇了摇头，“你的级别不够。在这个节骨眼上，代表瀚海签字的人，必须姓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下意识地看向陈然。老板要亲自去？可是他的身体……而且那种混乱的地方，万一出事……
“我去。”一个还在变声期、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少年声音，从会议室的角落里传来。
穿着深蓝色高中校服的陈泽，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16岁的他，个子已经窜到了1米8，清瘦挺拔，像是一株刚抽条的白杨树。
“泽儿？”陈然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爸，我看过资料了。”陈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到地图前，“阿特拉斯公司的谈判代表是他们的少东家，今年28岁，哈佛商学院毕业。如果瀚海只派一个职业经理人过去，对方会觉得我们没诚意，甚至觉得我们好欺负。”
“但如果我去。”陈泽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叔叔伯伯，“我是瀚海的长子，是唯一的继承人。我的出现，代表着瀚海集团的最高意志。这叫——对等威慑。”
“胡闹！”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林晓晓踩着高跟鞋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她显然是在隔壁办公室听到了风声。
“陈然，你疯了吗？”林晓晓直接挡在陈泽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那是南美！是高原！那是出了名的‘法外之地’！泽儿才16岁，还在读高二！你让他去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谈判？万一被绑架了怎么办？万一有高原反应怎么办？”
“妈。”陈泽拉住林晓晓的手，“我不小了。”
“闭嘴！”林晓晓红着眼眶吼道，“你懂什么？你知道商场有多黑吗？这跟你在学校里解数学题不一样！那里是要流血的！”
陈泽没有退缩。他看着母亲，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坚定，那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陈然。“妈，我知道危险。但爸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网吧里跟人拼命了。瀚海是家里的产业，迟早要交到我手上。如果我现在连个矿都拿不下来，以后怎么守住这两万亿的江山？”
林晓晓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大的儿子，那句“你还是个孩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然站起身，走到母子俩身边。他伸手揽住林晓晓颤抖的肩膀，看着陈泽，沉声问道：“想好了？”
“想好了。”
“如果不去，没人会怪你。我会派别人去，或者哪怕丢了这个矿，瀚海也死不了。”陈然盯着儿子的眼睛，“但如果你去了，就没有退路。赢了，你是瀚海的太子；输了，你会成为业界的笑柄。而且，真的很危险。”
“我不怕。”陈泽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要去。”
陈然沉默了三秒，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准了。”
“陈然！”林晓晓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晓晓。”陈然看着妻子，眼神温柔却残忍，“雏鹰总要飞的。把他护在翅膀底下，他永远成不了王。再说了……”
陈然压低声音，贴在林晓晓耳边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他还能试错的时候，让他学会怎么厮杀。”
林晓晓浑身一震。她看着陈然鬓角那几根刺眼的白发，终于无力地垂下了手。
……
三天后，深圳宝安机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湾流G650停在跑道上。
陈泽换下了一身校服，穿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防风大衣。这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如果不看那张依然有些稚嫩的脸，甚至会被误认为是一个刚毕业的海归精英。
林晓晓正在给他整理衣领，眼圈红红的。“药都带齐了吗？红景天、感冒药、肠胃药……那个卫星电话要随身带着，每天必须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带齐了，妈。”陈泽无奈地笑了笑，“我是去谈判，不是去荒野求生。”
“在那种地方，谈判就是荒野求生。”林晓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陈泽身后的那个铁塔般的男人。
那是王虎（外号“阿虎”），张德彪最得意的徒弟，前特种侦察连连长，也是这次陈泽的贴身安保队长。
“阿虎。”林晓晓的声音变得冰冷，“我把儿子交给你了。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
“林总放心。”阿虎啪地敬了个礼，眼神坚毅，“只要我阿虎还有一口气，少爷就不会有事。想要动少爷，得先跨过我的尸体。”
陈然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陈泽准备登机时，他才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儿子。
“这是什么？锦囊妙计？”陈泽接过信封。
“不是。”陈然摇摇头，“这是一张空白支票，和一份放弃协议。”
陈泽愣住了。
“如果在那里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危险，或者对方拿枪指着你的头……”陈然看着儿子，语气异常严肃，“把这个给他们。钱随便填，矿咱们不要了。我要你活着回来。”
陈泽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信封的重量。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
“爸，我不会用到的。”陈泽把信封揣进内兜，贴着心口放好，“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少年转身，大步走上舷梯。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刻，陈然仿佛看到了2002年的自己。同样的年轻，同样的无畏，同样的野心勃勃。
飞机呼啸着冲入云霄。
林晓晓终于忍不住，靠在陈然怀里哭了出来。“他才十六岁啊……陈然，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陈然紧紧搂着妻子，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眼角也有些湿润。“我不狠，世界就会对他狠。晓晓，他不仅是我们的儿子，他还是瀚海未来的王。”
……
二十四小时后。玻利维亚，波托西省，圣玛利亚矿区小镇。
这里海拔4200米，空气稀薄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四周是连绵不绝的红褐色荒山和白得刺眼的盐湖。
小镇破败不堪，土路两旁全是铁皮房和低矮的土坯屋。路上跑着满身泥浆的皮卡车，随处可见背着步枪的私人保安和眼神警惕的矿工。
陈泽坐在防弹越野车的后座上，脸色惨白。强烈的高原反应让他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他手里拿着便携式氧气瓶，每隔几分钟就要吸一口。
“少爷，到了。”阿虎的声音传来，“前面就是谈判的酒店——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土楼。”
车队停在了一座还算体面的三层小楼前。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当地武装人员。而在大堂里，那个来自美国阿特拉斯公司的谈判团队已经到了。
他们穿着考究的户外装备，喝着空运来的依云水，正在大声谈笑。看到陈泽这群黄皮肤的人进来，特别是看到陈泽那张稚嫩苍白的脸时，笑声更大了。
“Hey， look at that kid!（嘿，看那个小孩！）”阿特拉斯的少东家大卫（David）晃着手里的威士忌，一脸嘲讽地看着陈泽，“瀚海是没有人了吗？居然派了个童子军过来？你是来这里找妈妈的，还是来这里断奶的？”
周围的美国随从哄堂大笑。
陈泽没有理会。他深吸了一口氧气，强行压下胃里的恶心感。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美国人。
然后，他用流利的、带着标准伦敦腔的英语说道：“Mr. David， according to Bolivian law， alcohol is prohibited in mining negotiation areas.（大卫先生，根据玻利维亚法律，矿区谈判区域禁止饮酒。）”
“另外，”陈泽走到大卫面前，虽然脸色苍白，但身姿挺拔，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这个比他大一轮的男人，“我是来收购你们未来的。希望等会儿签合同的时候，你的手不要像现在这样抖。”
大卫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中国少年，不知为何，竟然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Let's see.（走着瞧。）”大卫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会议室。
陈泽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这是他的第一仗。在海拔四千米的安第斯山上，十六岁的陈泽，迎来了他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