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空椅子
2032年6月,芒种。深圳的夏天热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都烤化。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的闷热,知了在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
瀚海大厦78层。一场关于“技术窃取”的紧急会议正在进行。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发布会的直播。那是国内一家名为“天穹科技”的新兴独角兽公司,他们的CEO正穿着乔布斯式的高领毛衣,站在聚光灯下,激动地介绍着他们的核心产品——“天穹智慧农业系统”。“这是中国人自己的农业大脑!比深蓝更懂中国土地!而且,我们的服务费只有深蓝的一半!”台下掌声雷动。
沈致远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他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今天难得洗了一次,但依然倔强地翘着。“这就是所谓的‘自主研发’?”沈致远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对方展示的一行核心代码上,“连变量名的拼写错误都跟我当年写的一模一样。这帮人抄作业也不带脑子,把我的Bug都抄进去了。”
“沈总,法务部已经取证了。”张大伟(张律)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他们的底层架构完全破解自我们开源前的V1.0版本。虽然我们后来开源了,但根据开源协议,他们必须公开代码并保留瀚海的署名。但他们不仅闭源,还申请了专利,这是严重的侵权。”
“告他们太慢了。”坐在主位的陈泽开口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现在的资本市场只看热度。天穹背后有几家急于套现的基金在推波助澜,如果我们走法律程序,正好给他们炒作‘被巨头打压’的悲情牌,帮他们抬高估值。”
“那就用生意的方式解决。”李进坐在陈泽左手边,眼神阴冷。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各种报表。“天穹为了抢市场,在这个月疯狂补贴用户。他们的现金流很紧张,全靠那几家基金的A轮融资吊着。”李进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既然他们喜欢烧钱,那就帮他们烧快点。”“传我命令,深蓝地球国内版,即日起启动‘夏季风暴’活动。所有签约农户,免费升级到V3.0版本,并赠送一年的‘七星’传感器维护服务。另外……”李进看向沈致远:“老沈,你刚才说他们抄了你的Bug?”
“对。”沈致远坏笑了一下,“那个版本有个内存溢出的隐患,如果数据量超过一千万条,系统就会崩溃。本来我是留了个补丁的,但他们显然没抄全。”
“很好。”李进打了个响指,“那就让他们的数据量‘达标’。我们也给他们送点流量,帮他们做做压力测试。”
……
三天后。“天穹科技”的服务器在午夜十二点突然全线瘫痪。数百万亩农田的灌溉系统失灵,愤怒的农户堵住了他们的公司大门。资方连夜撤资,股价归零。这只刚刚起飞的“独角兽”,还没来得及长出角,就被瀚海这只巨兽不动声色地踩死在了摇篮里。没有硝烟,只有资本和技术碾压过的残渣。
……
但这边的商战再精彩,对于现在的陈然来说,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此时的他,正坐在那辆智能轮椅上,被陈安推着,来到了南澳的一个废弃码头。这里不是什么风景区,却是陈然年轻时经常来“在那发呆”的地方。
今天的陈然,精神出奇的好。他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那是林晓晓从箱底翻出来的,三十年前的款式),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没有鱼钩的竹竿。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海面,嘴里一直念叨着:“快点,快点,大炮该等急了。今晚这批电子表要是运不出去,咱们下个月的油钱就没了。”
陈安推着轮椅,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一阵阵发酸。父亲的记忆,已经彻底回滚到了三十五年前。那时候瀚海还没成立,陈泽还没出生,他和张大炮还是两个在深圳街头讨生活的混混。
“爸,到了。”陈安轻声说,把轮椅固定在码头边。海风很大,吹得陈然的白发乱飞。
“大炮呢?”陈然四处张望,对着空气喊道,“死胖子!躲哪去了?不是说好在这儿碰头吗?”
陈安刚想解释张叔已经走了。突然,旁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迈巴赫车门打开。陈泽走了下来。他脱掉了昂贵的西装,换上了一件有些不合身的旧夹克,甚至还在肚子上塞了个枕头,让自己看起来臃肿一些。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来了!来了!叫魂呢!”陈泽模仿着记忆中张大炮那粗犷的嗓音,虽然不太像,但语气里的那股匪气却学了个七八分。他走到轮椅旁,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从兜里掏出一包几块钱的劣质烟(没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陈然愣了一下,盯着陈泽看了半天。也许是那个假肚子,也许是那顶帽子,又或许是他大脑里那层迷雾自动补全了画面。他笑了。“死胖子,怎么才来?又去发廊洗头了?”陈然骂道,但语气里全是亲昵。
“洗个屁!车坏路上了!”陈泽大大咧咧地骂回去,“赶紧的,货呢?”
“在船上。”陈然指了指空荡荡的海面,“老鬼说今晚风大,晚点靠岸。”
“行,那就等会儿。”陈泽坐在父亲身边,陪着他演这场穿越时空的戏。海浪拍打着岸边,父子俩——不,在陈然眼里,是两兄弟——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大炮啊。”陈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咋了?”陈泽问。“你说,咱们这么拼,为了啥?”陈然看着远方,“我就想……以后要是咱们有钱了,我就盖个大房子。有院子,有树。娶个漂亮老婆,生两个儿子。”“老大要聪明,老二要老实。千万别像咱们这样,整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陈泽的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把帽檐压得更低,挡住眼睛。“那肯定。”陈泽声音哽咽,“以后你儿子,那是穿西装打领带的,出入都是大楼,全世界都得看他脸色。”
“哈哈哈哈!”陈然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你就会吹牛!还全世界……能在深圳买套房我就烧高香了。”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不过……要是真有那一天。咱们兄弟俩,就在院子里喝酒。喝茅台。管够。”
“好。管够。”陈泽握住父亲那只在空中挥舞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全是老年斑。但在这一刻,这只手似乎又充满了力量,紧紧地回握住了陈泽。
“然哥,货到了!”陈泽突然指着海面喊了一句。“走!卸货!”陈然猛地坐直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但下一秒,那股精气神就像被抽走了一样。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那辆高科技的轮椅,看着旁边那个一脸悲伤的年轻人(陈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肚子鼓鼓囊囊的“张大炮”。迷雾散了一点。他认出来了。
“泽儿?”陈然疑惑地叫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那个假肚子,“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陈泽一僵,连忙把枕头抽出来。“爸……我……”
陈然看着那个枕头,又看了看陈泽通红的眼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帮陈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傻小子。”陈然轻声说,“演得不像。大炮比你丑多了。”
陈安在后面背过身去,泣不成声。
“爸,我们回家吧。”陈泽擦了擦脸,蹲下身,“妈做了红烧肉。李进把那个搞抄袭的公司收拾了,今晚咱们喝一杯。”
“好,回家。”陈然点了点头,靠回轮椅上。“对了,把这张椅子也带上。”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空荡荡的石墩,“大炮说他也想去咱们家蹭顿饭。”
“带。”陈泽点头,“都带上。”
夕阳西下。陈泽和陈安推着父亲,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把没有鱼钩的竹竿,被陈然紧紧握在手里,像是一把指挥刀。而在他们身后,那张空荡荡的石墩上,似乎真的坐着一个胖子,正咧着嘴,看着这父子三人,笑得一脸灿烂。
回到老宅,院子里灯火通明。林晓晓和李楠正带着两个孙子陈极、陈光在贴窗花(虽然不是过年,但为了哄老爷子开心,家里常年备着红纸)。苏清予正在画画,画的正是刚才海边那一幕:两个年轻的背影(陈然和张大炮),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爷爷回来啦!”陈极和陈光扑过来。陈然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眼神里的迷雾彻底散了,变成了满满的慈爱。“哎!乖孙子!”他从兜里掏出两块在海边捡的贝壳,像是献宝一样递给他们。“看,这是爷爷在大海里钓上来的宝贝。比金子还贵。”
两个孩子如获至宝。陈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父亲虽然活在混乱的时间里,但他活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晚饭桌上,李进也来了。他向陈然汇报了“天穹科技”倒闭的消息。陈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虽然他可能根本没听懂什么是“代码溢出”,但他听懂了结局——瀚海赢了。“好样的。”陈然举起酒杯(里面是温水),“犯我瀚海者,虽远必诛。这股劲儿,没丢。”
这一夜,水头村的风很温柔。陈然睡得很早。梦里,他真的盖了大房子,娶了漂亮老婆,生了出息的儿子。而且,那个死胖子张大炮,正坐在他对面,跟他划拳喝酒,输了还要赖皮。梦醒时分,嘴角还带着笑。
而陈泽,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份关于“天穹科技”的收购报告。他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然后,他把那个从衣服里拿出来的枕头,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那是他和父亲之间,最后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