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雷布斯的“可乐”与岳父的“特供酒”
时间： 2010年11月13日，上午10:00。地点：深圳，华侨城·波托菲诺，陈然的一处私密茶室。
深圳的十一月，雨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穿过天鹅湖畔茂密的榕树叶隙，洒在茶室的紫檀木地板上。
陈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汝窑茶具。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只百达翡丽的简单款腕表。
但他并没有在品茶。
他的手边放着一瓶刚拧开盖子的胃药，还没来得及吃。昨晚“慈善夜”结束后，为了平息各路资本和媒体的打探，他又在书房里抽了一宿的烟，此刻胃部正像有一只手在狠狠攥着，一阵阵地抽搐。
“陈董，雷总到了。”
张德彪（彪哥）推开门，身形魁梧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没盘佛珠，而是拿着一个对讲机，显得格外严肃。
“请进来。”陈然把胃药瓶扫进抽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那丝病态的苍白瞬间被从容的微笑覆盖。
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背着一个略显沉重的黑色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凡客诚品衬衫，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他大概四十出头，发际线略微有些高，眼神中透着一股程序员特有的严谨，以及一种长期熬夜后的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听刚打开的红色可口可乐，上面的水珠正顺着指缝滑落。
那是雷军。 2010年的雷军，刚过不惑之年。虽然早已带领金山上市，早已实现了财务自由，但他并不快乐。媒体称他是“中关村劳模”，但他觉得自己是个“迷茫的富翁”。他刚刚在四月悄悄喝了一碗小米粥，成立了一家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公司，正处在创业最艰难的迷茫期。
“陈总，久仰。”雷军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那口带着浓重湖北仙桃口音的普通话让人倍感亲切，“这地方真难找，导航都给我导晕了。”
“大隐隐于市嘛。”陈然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雷总，幸会。昨晚刚看了你的博客，关于移动互联网的那个‘风口论’，很精彩。”
两人握手。陈然的手干燥有力，雷军的手却有些湿冷（那是可乐的水珠）。
落座后，陈然并没有急着谈生意，而是提起茶壶，行云流水般地冲泡了一壶福建老茉莉。
“雷总，我知道你爱喝可乐。”陈然指了指雷军手中的红罐，“但那是年轻人的燃料。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还是得喝点这个，去火，养胃。”
雷军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快乐水”，又看了看面前那杯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苦笑着放下可乐：“陈总说得对。最近为了找屏幕供应商，火气确实大，满嘴都是泡。”
“屏幕？”陈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明知故问道，“我听说雷总最近在做一个叫‘小米’的手机系统（MIUI），怎么，打算做硬件了？”
雷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做手机，这是他目前的最高机密。虽然MIUI已经在发烧友圈子里小有名气，但他做硬件的决心和进度，外界知之甚少。
“陈总的消息很灵通。”雷军扶了扶眼镜，没有否认，“软件做得再好，那是住在别人的房子里。乔布斯把地基封死了，我想自己盖栋楼。但是……”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太难了。我去日本找夏普，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去韩国找三星，那个副总裁问我‘小米’是哪家农业公司。供应链这堵墙，比我想象的要厚。”
陈然微微一笑，放下了茶杯。“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把这堵墙拆了呢？”
雷军猛地抬头，盯着陈然：“陈总的意思是？”
陈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雷军面前。
“这是瀚海集团的资产负债表附录，未公开版本。”陈然淡淡地说。
雷军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仅仅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握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腾讯……15%？”雷军的声音有些发颤，“阿里……12%？这……这怎么可能？”
在2010年的中国互联网版图上，腾讯是社交霸主，阿里是电商帝国。而眼前这份文件显示，瀚海集团竟然通过复杂的离岸信托结构，持有这两家巨头如此惊人的原始股份！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陈然不是和马化腾、马云平起平坐的竞争对手，他是他们的早期投资人，是坐在幕后分蛋糕的教父。
“代持的。”陈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2004年小马哥最缺钱买服务器的时候，我给了他第一笔钱；2003年老马在杭州吃泡面的时候，我投了淘宝的天使轮。雷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个吗？”
雷军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然能在纳斯达克敲出1800亿美金的市值。这哪里是亚洲首富，这是中国互联网的半壁江山。
“陈总是想告诉我，你有钱。”雷军沉声道。
“不，我是想告诉你，我有生态。”陈然身子前倾，那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茶室。
“雷总，你是做技术的，你懂。乔布斯正在用iPhone重新定义规则。如果未来所有的APP都必须跑在iOS上，那我手里的腾讯和阿里股份，哪怕再值钱，也是给苹果打工的。我需要有人能做出一个操作系统，做出一个手机，把这个底座抢回来。”
“J.Wong（黄章）太偏执，他是个好木匠，但他只能做‘刀’。魅族M9在海外被禁售就是证明。”
“但我需要一把‘剑’。”陈然盯着雷军的眼睛，“一把能横扫千军、把价格打下来、把山寨机杀光、让苹果都觉得疼的重剑。雷总，你有技术，有团队，有野心。你缺的是供应链，是资金，是底气。这些，我都有。”
雷军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声音。
“魅族拿不到的三星屏幕，我给你；夏普的产能，我用瀚海的信誉担保给你拿；腾讯和阿里的顶级适配权，我一句话就能搞定。”
陈然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把手机价格打到1999元。我要你用性价比这个大杀器，血洗中低端市场。”“第二，坚持互联网模式。砍掉线下渠道，只在网上卖，把利润让给用户。”“第三，接受瀚海的战略投资。我出资2亿美金，占股40%，不干涉经营，投票权全归你。”
雷军看着陈然，喉咙发干。 2亿美金。顶级供应链。 BAT的生态支持。这是开局送神装，是天上掉馅饼。
“陈总。”雷军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茉莉花茶，手微微有些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
“因为你是雷军。”陈然笑了，眼神中带着一丝重生者特有的笃定，“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团火。你想证明你不仅仅是金山的那个劳模，你想做一家世界级的公司。而我，愿意做那个给你添柴的人。”
雷军沉默了良久。他看着窗外的天鹅湖，看着那只正在展翅的黑天鹅。四十岁的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此刻，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像二十岁刚写出第一行代码时那样。
“好。”雷军放下茶杯，拿起那听可乐，仰头一口气喝干。“陈总，这活儿，我接了。”
“痛快。”陈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小米……生而为发烧。”
……
下午五点。送走雷军后，陈然并没有回公司。张德彪把车开到了半山御景别墅的门口。
“老板，苏老（岳父）的车在里面。”张德彪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奥迪A6（老款），压低声音说，“下午三点就来了，一直没走。听保姆说，还带了一瓶没有标签的酒。”
陈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没有标签的酒。特供。在苏建国的语境里，这不仅仅是酒，这是一种权力的符号，是一道来自体制内的“紧箍咒”。
“知道了。”陈然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彪子，你去买点护肝片备着，今晚这顿酒，怕是不好喝。”
推开家门，暖气混杂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岳父苏建国正端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哪怕退休了，那股老干部的威严依然像座山一样压在这个家里。
岳母在厨房忙活，苏清予正坐在地毯上，陪着刚病愈的陈诺玩积木。
“爸，妈。”陈然换了鞋，脸上挂起温和的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苏建国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女婿。八年前，陈然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苏建国为了女儿的前途，差点动用关系把他赶出江海市。八年后，陈然是亚洲首富，是连省里的领导都要客气接待的座上宾。
但在苏建国眼里，陈然始终是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变量”。
“怎么，我来看看我外孙女，还得跟你陈首富预约？”苏建国哼了一声，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白瓷酒瓶，“朋友送的，三十年的陈酿。今晚陪我喝两杯。”
陈然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苏清予。苏清予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她知道陈然的胃病最近犯得厉害。
“好，陪爸喝两杯。”陈然没有推辞，脱下西装外套，恭敬地坐下。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苏建国自顾自地倒满了两杯酒，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然啊。”苏建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我看新闻了。昨晚的慈善夜，搞得挺大。听说……那个孩子也去了？”
那个孩子。指的是陈泽。
陈然正襟危坐：“是。泽儿五岁了，清予说带他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苏建国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我听老张（某退休老战友）说，那孩子在宴会上动手打了人？还把人家推到蛋糕上了？”
“是对方先骂人。”陈然解释道，“骂泽儿是……野种。泽儿是为了维护诺诺才动手的。”
苏建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陈诺，眼中的严厉稍微柔和了一些。“护着妹妹……倒是有几分骨气。”苏建国嘟囔了一句，但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是，陈然，你要知道，这件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陈家有了私生子，还带到了台面上。你知道这对你的名声，对瀚海的股价，尤其是对清予的面子，有多大影响吗？”
“爸。”苏清予突然插嘴，一边给陈诺擦嘴，一边淡淡地说，“是我让晓晓带泽儿去的。也是我牵着泽儿的手切蛋糕的。这事儿我都不介意，您就别操心了。”
“你——”苏建国瞪了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你这是糊涂！你这是引狼入室！那个林晓晓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你现在护着她儿子，以后等那小子长大了，把诺诺的家产都抢光了，我看你到时候去哪哭！”
“爸！”陈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岳父，“泽儿是我的长子，但他也是诺诺的哥哥。我陈然还没死，这个家乱不了。”
苏建国死死盯着陈然。良久，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陈然，我知道你现在本事大。1800亿美金，富可敌国。手里握着腾讯、阿里，现在又搞那个什么小米。外面都说你是‘影子教父’，说你一跺脚，中国互联网都要抖三抖。”
苏建国端起酒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又有钱，又有媒体，手里还捏着那么多公司的命脉。再加上你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万一哪天上面要查你，这些都是小辫子！”
“魅族被苹果告，那是商业问题。但陈安……”苏建国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国外），“那个孩子留在美国，是对的。但是，你要记住，别让他变成美国人手里的人质。也别让他回来跟泽儿争。陈家有一个太子就够了，再多，就是祸根。”
陈然看着岳父花白的鬓角。他突然明白了。这个退休的老干部，在用他那套老派的生存哲学，试图给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加一道防火墙。他是在告诉陈然：只要你守规矩，只要你对清予好，苏家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会替你挡一挡风雨。
陈然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但他面不改色。
“爸。”陈然的声音沉稳有力，“您放心。陈诺永远是陈家的长公主，清予永远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至于陈泽和陈安，我已经安排好了。泽儿守国内，安安守海外。他们是兄弟，是诺诺的盾牌，绝不会成为祸根。”
“我陈然这辈子，绝不负清予，也不负这个家。”
说完，他将那杯高度茅台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一把火烧进了胃里。陈然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稳稳地放下了酒杯，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
苏建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苏建国也干了杯中酒，“这酒烈，吃菜。”
……
深夜，送走岳父母后。陈然颓然倒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药呢？”苏清予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温水和胃药，“让你别喝别喝，你非要逞能。”
“爸带来的酒，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陈然吞下药片，苦笑一声，“而且，喝了这杯酒，苏家这边的关系就算是稳住了。以后泽儿和诺诺在国内上学，都有了苏家的香火情。”
苏清予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眼圈红了。她坐到沙发上，让陈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帮他揉着胃。
“陈然，你太累了。”苏清予轻声说，“雷军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陈然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小米启动了。这是一把快刀，专杀山寨机和苹果。有了它，瀚海的生态就算有了根。”
“那……陈安那边呢？”苏清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李楠说，他昨晚又做噩梦了。”
陈然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眼神变得深邃如渊。
“安安那边，我已经动用了海外信托的资金。”陈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既然FBI欺负小孩，那我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让李楠去收购那家EDA公司了。如果买不下来，就恶意收购。我要把硅谷搅个天翻地覆。”
苏清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好。”她轻声说，“家里有我，公司有晓晓，海外有楠楠。陈然，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就算天塌下来，咱们家有四根柱子顶着呢。”
陈然握住妻子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但他知道，在黑暗中，一个新的帝国版图，正在他的痛苦与野心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