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洋彼岸的敲门声
时间:美国太平洋时间,2010年11月12日,上午09:00。地点:加利福尼亚州,帕罗奥多(Palo Alto),大学路附近的一栋独栋别墅。
深秋的硅谷被一层厚重的晨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潮湿的气息和来自旧金山湾的淡淡咸味。
这里是全球科技的心脏,也是瀚海集团北美研发中心负责人李楠的家。
别墅的厨房里,咖啡机正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浓郁的阿拉比卡咖啡香气试图驱散清晨的寒意。李楠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羊绒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正站在巨大的中岛台前,看着坐在高脚椅上的儿子。
陈安(An Chen)。三岁零一个月。
他有着一张和陈然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线条更加柔和,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他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吵闹,此刻,他正趴在大理石台面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一张A4打印纸的背面画画。
纸的正面,是一份关于ARM架构授权的英文技术文档。
“安安,喝牛奶。”李楠轻声说道,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陈安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线条和色块构成的世界里。他的小手稳得惊人,笔尖在纸上游走,画出的不是充满了童趣的太阳花,而是一些复杂的、甚至带着某种几何美感的黑色方块和线条。
李楠叹了口气。医生说这是高功能自闭症的征兆,也有人说是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表现。在这个家里,陈安只对两样东西有反应:一个是乐高积木,另一个是每周日晚上那个越洋视频电话里,那个被称为“爸爸”的男人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叮咚”声,而是急促、沉重、且带着某种公权力傲慢的拍门声。
砰!砰!砰!
李楠的手猛地一抖,热牛奶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擦,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直觉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她走到可视门铃前,屏幕上显示出三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白人男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在风衣下若隐若现。
领头的人对着摄像头举起了一个皮夹,上面金色的徽章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FBI(联邦调查局)。
李楠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画画的陈安,眼神中的惊慌瞬间被一种母狼护崽般的冷厉所取代。
她走到陈安身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了迪士尼频道,音量调大。
“安安,乖乖画画,妈妈去拿个快递。”李楠俯下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陈安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笔稍微停顿了一下。
李楠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腰背,走到玄关,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李女士?”领头的探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并没有多少礼貌,直接将一份搜查令举到李楠面前,“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史密斯探员。我们要调查瀚海集团涉嫌窃取美国商业机密及违反技术出口管制的案件。这是搜查令。”
没等李楠看清上面的字,史密斯身后的一名探员已经侧身挤进了屋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客厅。
“这里是私人住宅。”李楠用流利的英语冷冷说道,并没有让开身位,“我的律师在赶来的路上。在他到之前,你们无权翻动任何文件。”
“这是联邦法官签发的紧急搜查令。”史密斯冷笑一声,直接绕过李楠走进屋内,“李女士,我建议你配合。我们怀疑这栋房子里藏有违禁的加密服务器。”
三个探员像推土机一样闯进了这个平静的早晨。他们戴上手套,开始粗暴地翻动书架上的文件,打开抽屉,甚至将李楠放在玄关的手提包倒扣在桌子上。
“Hey! Watch out!”(嘿!小心点!)
李楠冲过去,想要拦住那个正走向厨房的探员。
但已经晚了。
那个探员走到了中岛台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正在画画的陈安。
陈安手中的马克笔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带着枪的庞然大物。
“What is this kid doing?”(这孩子在干什么?)探员皱着眉头,伸手想要拿起陈安正在画画的那张纸,“这是技术文档?这也需要扣押。”
那张纸的正面,确实印着瀚海内部的技术资料。
“No! Give it back!”(不!还给我!)
一直沉默得像个影子的陈安,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死死拽住那张纸的一角,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Let go, kid.”(松手,小孩。)探员不耐烦地用力一扯。
嘶啦——
纸张被撕成了两半。陈安手里只剩下一角,整个人因为惯性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安安!”李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比她壮两圈的探员,跪在地上抱起儿子。
陈安没有哭。但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小兽受伤时的“咯咯”声。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半张被撕坏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Get out! Get the hell out!”(滚!给我滚出去!)李楠抱着儿子,仰起头,对着这群闯入者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平日里那个优雅知性的女高管此刻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史密斯探员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似乎也觉得有些过分。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停止动作。
“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史密斯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依旧傲慢,“电脑和硬盘我们要带走。李女士,请你别离开帕罗奥多,随时准备接受传唤。”
说完,他们带着战利品,像来时一样迅速撤离。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别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电视机里米老鼠夸张的笑声还在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李楠抱着陈安,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对不起……安安,对不起……”
她颤抖着去掰儿子的手,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陈安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半张皱皱巴巴的纸飘落在地上。
李楠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张纸的背面。那是陈安刚刚画完的画。
画上没有花草,没有房子。只有一团巨大的黑色乱麻,像是一团乌云,或者是一个怪兽。而在怪兽的对面,有一个穿着披风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剑。那个小人的胸口,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汉字。
虽然笔画很稚嫩,但李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然”**字。
陈然。爸爸。
在三岁孩子那封闭而孤独的世界里,爸爸不是那个只在电话里出现的符号,而是那个能拿着剑、挡在他和怪兽之间的超人。
李楠捂住嘴,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
时间:中国时间,2010年11月13日,凌晨01:00。地点:深圳,半山御景别墅,书房。
陈然没有睡。胃部的灼烧感让他无法入眠。他披着一件睡袍,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浑水公司刚刚发布的做空报告草稿(通过内线拿到的)。报告里言辞犀利,指责瀚海集团利用关联交易虚增利润,甚至暗示陈然在海外有不明资产。
“不明资产……”陈然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他们说的“不明资产”,大概就是指他在硅谷为了陈安而设立的那几个信托基金。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楠”的名字。
陈然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除非出了大事,李楠绝不会打扰他。
他立刻接通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李楠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背景是乱七八糟的客厅。
“楠楠?”陈然的声音瞬间紧绷,“出什么事了?”
李楠没有说话,只是把镜头对准了桌子上。那里放着那张被撕成两半、又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好的A4纸。
“这是……”陈然眯起眼睛,凑近屏幕。
“这是安安刚才画的。”李楠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FBI的人刚走。他们抢安安的画,安安不给,被推倒了。”
轰——
陈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瞬间充斥了胸腔,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FBI。抢画。推倒了三岁的陈安。
“安安呢?”陈然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哄睡着了。”李楠吸了吸鼻子,把镜头移回自己脸上,“陈然,我不怕他们查我,也不怕他们扣设备。但是……安安刚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杀怪兽。”
李楠举起那张画,指着那个拿着剑的小人,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然”字。
“他虽然不说,但他心里什么都知道。”李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陈然,我们还要忍多久?我还要在这个鬼地方,给安安讲多久‘爸爸很忙’的故事?”
陈然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画。那个穿着披风的小人,那把长剑,那个“然”字。这是儿子给他的信。是求救信,也是信任状。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在岳父面前喝下的那杯特供茅台,想起他承诺的“顾全大局”。他也想起自己重生时的誓言:这一世,绝不留遗憾,绝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现在,人家已经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了,还推倒了他的儿子。
“楠楠。”陈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仿佛在燃烧,“把眼泪擦干。去洗个脸,化个妆。”
“什么?”李楠愣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忍了。”陈然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但这冷静下压抑的是滔天的怒火,“他们不是说我们窃取技术吗?那老子就买给他们看。”
“陈然,你别冲动……”
“听着。”陈然打断她,“还记得半年前我看中的那家EDA公司(Synopsys的竞争对手)吗?他们当时报价8亿美金,董事会嫌贵没批。”
“记得。”
“我现在给你授权。不管8亿还是10亿,给我买下来。”陈然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他们不卖,就恶意收购。如果政府阻拦,就挖人。把他们的工程师,连人带狗,全给我挖过来!”
“钱从哪来?”李楠惊道,“集团的美元储备不够……”
“动用我的家族信托。”陈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黑色的U盾,插进电脑,“我有腾讯和阿里的分红,还有前几年在美股做空次贷危机赚的私房钱。一共12亿美金,全在开曼群岛的账户里。半小时内,我会转到你的账上。”
“陈然!那是你全部的身家!”李楠捂住了嘴。
“那是安安的奶粉钱。”陈然看着屏幕里的女人,眼神温柔而决绝,“告诉安安,爸爸是超人。超人虽然今天飞不过去,但超人会给他在硅谷买一座城堡。谁敢再进那个门,我就让他倾家荡产。”
“还有,”陈然顿了顿,“去找最好的律师,起诉那个推倒安安的探员。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整个加州都知道,欺负中国人的孩子,是什么下场。”
挂断视频,陈然颓然靠在椅背上。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样。他摸出药瓶,倒出三片药,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嚼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保持着清醒的痛苦。
窗外,深圳的雨已经停了。但陈然知道,一场跨越太平洋的飓风,才刚刚刮起来。
……
时间: 2010年11月13日,晚上19:00。地点:深圳,洲际酒店大宴会厅。
今晚,这里星光璀璨。“瀚海慈善夜”正在举行。这是瀚海上市后的首秀,也是苏清予作为女主人,第一次正式在顶级社交圈亮相。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娱乐圈的一线女星、各大银行的行长夫人、甚至几位低调的红色家族成员,都悉数到场。
苏清予穿着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挽着陈然的手臂,优雅地穿梭在人群中。她的笑容完美无瑕,丝毫看不出昨晚照顾女儿的疲惫。
“陈董,苏夫人,恭喜瀚海上市。”“陈太太今晚真是艳压群芳啊。”
恭维声不绝于耳。陈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手机——他在等李楠那边的消息。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一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你个野种!你敢推我!”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小胖子坐在地上大哭,手里的一块奶油蛋糕糊了一脸。
在他对面,站着5岁的陈泽。陈泽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结有些歪了,但他站得笔直。他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一点奶油,眼神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小胖子。
周围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这是谁家的孩子,竟然敢在陈首富的场子里闹事。
“怎么回事?”那个小胖子的母亲——一位煤老板的阔太冲了过来,心疼地扶起儿子,指着陈泽骂道,“这是谁家的野孩子?有没有家教?怎么随便打人?”
林晓晓正端着酒杯在不远处跟一位投资人聊天,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但有人比她更快。
陈然松开了挽着苏清予的手,大步穿过人群,走到了陈泽面前。
“泽儿。”陈然蹲下身,看着儿子,“怎么回事?”
陈泽看着陈然,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指了指地上的小胖子,声音清脆地说道:“他说诺诺妹妹是病秧子,活不长。还说……说我是没爸爸的野种。”
陈然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阔太。
那个阔太被陈然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小孩子……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陈董,您……”
“道歉。”陈然淡淡地说。
“啊?”
“让你儿子,给我的儿子,道歉。”陈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我的儿子”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虽然圈子里对林晓晓和陈泽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在这种公开场合,陈然竟然直接承认了?
阔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看了看陈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人。她按着儿子的头:“快!给陈少爷道歉!”
小胖子哭哭啼啼地说了声对不起。
陈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重新蹲下身,帮陈泽整理好了领结。“打得好。”陈然轻声说,只有父子俩能听见,“以后谁敢这么说,还这么打。出了事,爸爸顶着。”
陈泽看着父亲,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太子”的骄傲。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牵住了陈泽的小手。是苏清予。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清予身上。大家都等着看这位正宫娘娘的好戏。是发飙?是离场?还是冷嘲热讽?
苏清予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温柔地拿出一块手帕,擦掉了陈泽嘴角的一点奶油渍,然后牵着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各位。”苏清予的声音温婉而大气,“小孩子打闹,让大家见笑了。今晚的慈善拍卖,第一件拍品,是以陈泽的名义捐赠的一幅画。”
说着,她示意工作人员展示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幅稚嫩的乐高拼图照片——正是陈泽在飞机上拼给诺诺的那个城堡。
“这是哥哥送给妹妹的礼物。”苏清予微笑着说,“在这个家里,爱是唯一的语言。我希望能把这份爱,传递给更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高明。太高明了。一句话,既化解了尴尬,又承认了陈泽的身份(哥哥),还展示了正室的大度与家庭的和谐。
林晓晓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白。她仰头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苏清予……算你狠。”
陈然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大洋彼岸,他用百亿美金为陈安买城堡。宴会厅里,苏清予用一句话为陈泽正名。
这就是他的生活。在金钱、权力、亲情与算计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着那个名为“家”的平衡。
但他知道,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这一切,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