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亿的烟花
时间: 2012年4月15日,上午10:00。地点:深圳,瀚海大厦,地下三层绝密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恒温恒湿,甚至比手术室还要洁净。但今天,这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那是昂贵的单晶硅被电流击穿后特有的焦糊味。
陈然站在测试台前,透过防静电玻璃,看着操作台上的那块黑色芯片。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代号“沧海一号”。它是瀚海集团过去18个月,动用两千名工程师,烧掉4亿人民币研发经费的结晶。
但现在,它是一块废铁。
就在五分钟前,加电测试启动。仅仅过了三秒,屏幕上的电压曲线瞬间过载,紧接着是一缕极细的青烟。流片失败。 4亿人民币,在三秒钟内,变成了一场昂贵的烟花。
“Sorry... Boss, I'm sorry.”(对不起,老板,对不起。)一个穿着连帽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哽咽。
他是杰森·吴(Jason Wu),前英伟达架构师,现任瀚海微电子首席科学家。这个在硅谷被称为“行走的代码库”的天才,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是漏电控制没做好……那个制程工艺,台积电那边说是极限了,我不信,我非要冲……”杰森·吴语无伦次地自责,“是我的错,我不该激进……”
实验室里的几十个工程师都低着头,死一般的寂静。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胃部那熟悉的痉挛感又来了,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杰森·吴的肩膀上。
“站起来。”陈然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杰森·吴颤抖着站起来,不敢看陈然的眼睛。他知道4亿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年代,4亿可以买下半个独角兽公司,可以在深圳湾买十栋楼。
“这是第几次失败?”陈然问。
“第……第二次。”
“爱迪生发明灯泡失败了多少次?”
“一千多次……”
“那你还有九百九十八次的机会。”陈然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把眼泪擦干。只要瀚海没破产,只要我陈然还是董事长,你就给我接着烧。哪怕把这栋楼烧了,也要给我把那条该死的曲线拉直!”
“老板……”杰森·吴猛地抬头,眼中的绝望变成了震惊。
“但是,”陈然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麻烦不是技术,是人。十分钟后,我要开董事会。你跟我上去。”
“我?”杰森·吴吓得脸都白了,“我不懂那些……那些股东会吃了我的。”
“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钱花在哪了。”陈然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衣领,“记住,你是科学家,不是罪犯。待会儿进去,腰挺直了。你的腰杆要是弯了,瀚海的脊梁就断了。”
……
时间:同日,上午10:30。地点:瀚海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董事。气氛剑拔弩张,比外面的雷雨天还要压抑。
除了陈然、林晓晓(代表管理层),还有几位早期的投资人,以及代表几大机构股东的董事。
其中最难缠的,是坐在陈然左手边的刘董事。他是国内一家老牌风投的合伙人,当年瀚海A轮融资时进来的,是典型的“唯利润论”者。
“啪!”一份财务报表被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陈董,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刘董事指着报表上的红字,语气咄咄逼人,“这一季度的财报,因为‘微电子研发’这一项,净利润直接腰斩!刚才我听说,实验室那边又炸了?四个亿!那不是冥币,那是真金白银!是我们股东的分红!”
陈然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杰森·吴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抓着自己的双肩包带子。
“科技研发本来就是高风险。”陈然淡淡地说,“华为去年的研发投入是……”
“别跟我提华为!”刘董事打断他,“任正非是做通讯起家的,他有底子!你陈然是做互联网的,你有什么?你会写代码还是会画电路图?你这是拿大家的钱在玩票!在圆你自己的科技梦!”
“老刘,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旁边一位和事佬董事劝道,“陈董也是为了公司的护城河嘛。”
“护城河?”刘董事冷笑,“我看是护城河没挖出来,先把城墙挖塌了!现在魅族和小米卖得好好的,腾讯的分红也拿着,我们躺着赚钱不好吗?非要去搞什么芯片?还要搞什么‘去IOE’?那是我们该干的事吗?”
“那如果我们被禁运了呢?”一直沉默的杰森·吴突然开口了。他的中文不太好,夹杂着英文,但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If the US bans the chips...(如果美国禁运芯片),我们的手机就是砖头!我们的服务器就是废铁!你们只看钱,但我看的是命!”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刘董事指着杰森·吴,“你就是个骗子!来了两年,烧了十几亿,拿出一个能用的东西了吗?我就问你,今天炸的那块芯片,能不能卖?”
杰森·吴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能不能卖?那是废品,当然不能卖。
“没话说了吧?”刘董事转头看向陈然,“陈董,我提议。立刻关停微电子部门,止损。把剩下的钱投入到电商和游戏里。否则,作为股东,我们将联合发起‘特别股东大会’,重新审视董事长的任职资格。”
图穷匕见。这是逼宫。如果要保住董事长位置,就得砍掉芯片;如果要保芯片,就可能失去控制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陈然。陈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权衡。他手里的股份虽然是相对控股,但如果所有机构股东联手反对,他的日子确实会很难过。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冰雕一样坐在旁边的林晓晓,动了。
“刘董。”林晓晓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清冷,透着CFO特有的理性与威严,“从财务角度看,您说得对。这一季度的ROI(投资回报率)确实很难看。”
陈然转头看了林晓晓一眼。刘董事面露喜色:“看吧,连林总都这么说。晓晓是管钱的,她最清楚。”
“但是。”林晓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作为CFO,我关注的不止是这一季度的报表,更是未来十年的资产安全。”
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K线图。“这是诺基亚过去五年的股价走势。他们也曾经利润丰厚,也曾经躺着赚钱。但因为没有掌握智能手机的核心系统,三年内,市值蒸发了90%。”
林晓晓指着屏幕,声音陡然拔高:“各位董事,你们想要瀚海变成下一个诺基亚吗?如果是,我现在就签字同意砍掉芯片部门,然后把我的股份全部套现离场。因为这家公司,已经没有未来了。”
全场哗然。林晓晓是资本女王,她的判断就是风向标。如果她都要套现,那瀚海的股价明天就会崩盘。
刘董事的脸色变了:“林总,你这是威胁?”
“我是在陈述风险。”林晓晓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为了平衡短期利润和长期战略,我拟定了一份**‘对赌协议’**(VAM)。”
林晓晓看向陈然,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陈董,既然你坚持要搞芯片,那就用你的个人资产来兜底。我们给微电子部门18个月的时间。如果18个月后,‘沧海二号’不能流片成功并商用,这期间产生的所有亏损——”
“由陈然个人承担。”林晓晓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将拿出个人名下的瀚海股份进行抵偿。各位,这样公平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十亿的亏损,用个人股份抵偿?万一失败了,陈然可能就会失去瀚海的控制权,甚至倾家荡产。
刘董事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成了,公司牛逼,股价涨;输了,陈然赔钱,他们还能瓜分陈然的股份。
“陈董,你敢签吗?”刘董事挑衅地看着陈然。
陈然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一眼林晓晓。他看懂了林晓晓的眼神。那是在说:我只能帮你争取到这儿了。剩下的,拿命去搏吧。
陈然笑了。那种笑容,带着三分疯狂,七分自信。
“笔来。”
陈然伸出手。杰森·吴连忙从包里掏出一支用得掉漆的签字笔递给他。
陈然拔开笔帽,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18个月。”陈然扔掉笔,站起身,那股亚洲首富的气场瞬间压得刘董事有些喘不过气,“如果输了,我陈然净身出户。如果赢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刘董事:“到时候,谁再敢在我的会议室里说一句‘砍研发’,就给我滚出瀚海。”
“散会。”
……
十分钟后。董事长办公室。
杰森·吴瘫软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Boss... Are you crazy?”(老板,你疯了吗?)杰森·吴看着陈然,“那是几十亿美金的赌注!万一我要是再失败……”
“没有万一。”陈然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他从口袋里摸出胃药,倒了三粒,干嚼下去。
“杰森,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签吗?”
“因为你有钱?”
“不。”陈然转过身,指了指墙上的世界地图,那是旧金山的位置,“因为我相信,在大洋彼岸,有一个孩子正在等着他的‘超人爸爸’去接他。如果我连个芯片都造不出来,我有什么脸去见他?”
陈然走到杰森·吴面前,拍了拍他那乱糟糟的脑袋。“你的时间,是我用身家性命买回来的。别想那些数字,别想那些股东。回去,把实验室的门关上。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要给我把那道光刻出来。”
杰森·吴站起来,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陈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抓起双肩包,冲出了办公室。
那个背影,不再是刚才的颓废,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撕咬一切的饿狼。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然一人。门开了,林晓晓走了进来。
她走到陈然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怪我吗?”她轻声问,“逼你签那个协议。”
“你是为了保我。”陈然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这一招以退为进,老刘那帮人今天不会罢休。”
“你知道就好。”林晓晓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陈然,别输。你要是输成了穷光蛋,我就带着泽儿改嫁。”
陈然笑了,转身把她搂进怀里。“放心。为了不让你改嫁,这仗,老子赢定了。”
窗外,深圳的雨停了。一道彩虹跨过南山科技园的上空。但在彩虹之下,一场关于国家命运和家族未来的豪赌,才刚刚按下计时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