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贪婪
时间： 2015年11月15日，晚上19:00。地点：深圳，半山御景别墅，一楼客厅。
初冬的深圳并不冷，但苏清予的表舅妈张桂芬却穿了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哎呀，清予啊，你这别墅虽然大，但就是太冷清了！”张桂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在精致的骨瓷碟里，“听表舅妈的，钱这东西，放在银行里就是贬值！你看看现在的CPI，再看看银行那点利息，这不就是给银行打工吗？”
苏清予端着茶杯，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表舅妈，陈然有专门的团队打理资产，我不操心这些。”
“哎哟，那可不行！”张桂芬一拍大腿，“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私房钱！陈然生意做得是大，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生意上有个闪失呢？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着，她神神秘秘地从那只LV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塞到苏清予手里。
“看看这个！‘e租富’！这可是国家支持的互联网金融创新项目！”张桂芬唾沫横飞，“做的是融资租赁债权转让。我在里面投了五十万，才三个月，利息就拿了五万！年化收益率起步就是14%，要是投那种‘至尊宝’产品，能到30%！”
苏清予皱了皱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各种看不懂的各种“国字头”合作机构Logo，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保本保息，银行级风控，错过再等十年！”
“清予，你是瀚海基金会的理事长，手里闲钱肯定多。”张桂芬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这种好事，也就是咱们自家亲戚我才说。你要是拿个几千万出来，我跟那边的经理打个招呼，给你按VIP算，返点能有这个数……”她伸出了五根手指。
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9岁半的陈泽正捧着一本《穷查理宝典》在看。听到这里，他合上了书。
“表舅婆。”陈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声音清脆而冷静，“您说的这个‘e租富’，我也研究过。”
“哟，泽儿也在啊？”张桂芬笑得一脸褶子，“神童也懂理财？那你给评评理，是不是好项目？”
陈泽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张宣传单。“目前国内实体经济的平均利润率只有5%左右。银行贷款利率在6%上下。如果一家公司通过融资租赁这种重资产模式，能给投资人30%的回报，还要覆盖大约15%的运营成本和渠道佣金，那么它的底层资产收益率至少要达到50%。”
陈泽抬起头，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张桂芬：“表舅婆，除了贩毒和军火，您知道有什么实体产业能做到50%的无风险净利润吗？”
张桂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高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家那是互联网思维！羊毛出在猪身上！”
“那是庞氏骗局的思维。”陈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查过‘e租富’的底层资产。他们宣称的一家租赁公司，注册资本只有10万，却在平台上发行了10个亿的债权。这在数学上叫‘空转’，在法律上叫‘非法集资’。”
“表舅婆，您现在的利息，是用后面新韭菜的本金发的。一旦没有新人接盘，或者老板卷款跑路，您的本金就会归零。”
“啪！”张桂芬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粉都抖落了几层。她不敢冲陈然发火，但冲个孩子发火的胆子还是有的。
“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咒人呢？！”张桂芬指着陈泽的鼻子，“我好心好意带你清予姨赚钱，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你懂什么社会？你懂什么金融？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是巴菲特了？”
“还有你！”张桂芬转头看向苏清予，眼泪说来就来，“清予，你就这么让你继子欺负我？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见不得我发财是吧？”
苏清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放下茶杯，刚要开口维护陈泽。
玄关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怎么这么热闹？”陈然走了进来。他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鞋，身上带着一丝外面的寒气。
“陈然！你回来得正好！”张桂芬像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找到了告状的对象，“你看看你这大儿子，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给清予推荐个理财产品，他非说是骗局，还说我的钱要归零！”
陈然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站在一旁的陈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刺眼的“e租富”宣传单。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然没有理会张桂芬，而是走到陈泽面前。“泽儿，你刚才的推算过程，有一个漏洞。”
张桂芬一听，顿时得意洋洋：“看吧！还是陈董懂行！小孩子就是瞎胡闹！”
陈泽疑惑地看着父亲：“哪里有漏洞？”
“你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成本。”陈然淡淡地说，“这种平台的运营成本不止15%，因为他们还要花巨资去电视台打广告，去买通所谓的专家站台。所以，他们的资金链断裂速度，会比你模型计算的还要快。”
张桂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然转过身，看着这位所谓的表舅妈，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表舅妈，泽儿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实话。我是做生意的，我也做不到30%的无风险回报。如果您信我，现在就把钱取出来，哪怕损失点利息。”
“如果您不信……”陈然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那是您的自由。但瀚海基金会的钱，一分都不会动。苏清予的私房钱，也不会动。”
“陈然，你……”张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只LV包，“好！好！你们一家子都是人精！就我是傻子！行了吧？我告诉你们，等我赚了大钱，买了别墅，你们别眼红！”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苏清予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不起，陈然。让你看笑话了。这种亲戚……”
“这不怪你。”陈然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财帛动人心。现在外面这种骗局太多了。”
陈泽喝了一口水，有些不解地问：“爸爸，清予姨，既然你们都知道是骗局，为什么不强制阻止她？或者报警？”
陈然看着儿子。“泽儿，这是一个关于‘救人’的哲学问题。”
“一个人如果只是脚滑掉进水里，你可以拉他一把。但如果一个人是自己往水里跳，而且坚信水底有金子，你这时候去拉他，他不仅不会感谢你，还会觉得你是在抢他的金子，甚至会把你一起拖下水。”
“对于张桂芬这种人，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陈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只有等到她真正痛了，哪怕是倾家荡产了，她才会醒。那是她必须交的学费。”
陈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股市里的散户，不经历一次爆仓，永远学不会止损。”
“对。”陈然站起身，“不过，虽然救不了她，但我们要护好自己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人力资源部总监的电话。“发个全员通告。严查瀚海内部员工及其直系亲属是否参与‘e租富’等P2P投资。如果有，建议立即赎回。另外，瀚海员工互助基金启动‘防骗预警机制’，谁要是敢把这种拉人头的生意带进公司，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挂断电话，陈然看着窗外的夜色。 2015年的冬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味道。那是泡沫破裂前最后的狂欢。而像张桂芬这样的人，注定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吃饭吧。”陈然拉起苏清予和陈泽，“今晚有诺诺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别为了外人坏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