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昂贵的仁慈
2027年9月,秋分。在这个收获的季节,瀚海集团的董事会却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
瀚海大厦78层的高级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长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董事和高管,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出炉的第三季度财务报表。报表上的数据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依然强劲。但在“运营成本”和“潜在利润损失”这两栏上,那飙升的红色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陈董,我无法理解。”说话的是一位代表海外资本的独立董事,斯蒂芬。他敲着桌子,语气尖锐,“自从三个月前‘深蓝’系统升级(重置)后,我们的物流效率下降了8%。仅仅是因为系统强制要求所有货车司机每驾驶4小时必须休息20分钟?哪怕货物只差10公里就能送达?”“还有这个,”斯蒂芬翻到下一页,“上周,深蓝自动拒绝了一份来自南非矿业集团的巨额订单,价值20亿人民币。理由居然是‘对方矿难频发,安全信用评级过低’。我们是开公司的,不是开评级机构的!这20亿是实打实的现金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窃窃私语。“是啊,这也太‘圣母’了。”“AI变得越来越像个胆小的保姆,这也怕那也怕。”“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利润率会被竞争对手反超的。”
陈泽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个月前,父亲陈然给“深蓝”植入了“人高于一切”的底层指令。当时大家只觉得是一种情怀,一种姿态。但现在,账单来了。仁慈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代价昂贵得惊人。
“说完了吗?”陈泽停止了转笔,淡淡地开口。
斯蒂芬摊手:“陈董,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或者,我们需要把‘深蓝’的回退到以前那个高效的版本。”
“解释?”陈泽站起身,身后的全息屏幕亮起。上面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第一张,是一辆侧翻在高速公路上的货车,驾驶室扁得像张纸。“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极速物流’上个月发生的事故。因为疲劳驾驶,司机当场死亡,货物全损,赔偿金高达三千万,品牌形象受损导致的隐形损失超过两亿。”
第二张,是南非那个矿场的坍塌现场。“这是被深蓝拒绝的那个矿业集团,三天前发生的透水事故。如果我们接了那个单子,现在瀚海的设备就会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地下,我们的技术人员可能也会在那份遇难者名单里。”
全场鸦雀无声。
“各位。”陈泽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们只看到了那拒绝掉的20亿,却没看到我们避开的‘黑天鹅’。”“所谓的效率,如果是建立在血肉之躯的透支上,那就是在借高利贷。迟早有一天,命运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瀚海现在不缺那20亿。我们缺的是‘活得久’。”
他双手撑在桌上,眼神凌厉如刀:“深蓝的底层逻辑不会改。谁如果觉得这种‘昂贵的仁慈’无法接受,大可以现在就把股票卖给我。我按市价溢价10%回收。”
斯蒂芬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说话。现在的瀚海如日中天,没人舍得下船。
“散会。”陈泽挥手。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父亲交给他的一课:有些账,不能只算钱。但要在狼群里守住这份仁慈,真他妈的累。
……
与此同时,距离市区五十公里的南澳水头村。这里的“火药味”,一点也不比瀚海大厦少。
林晓晓快疯了。自从退休搬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前两个月忙着照顾陈然、处理张大炮的后事,她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陈然身体好了,日子平静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瀚海铁娘子”,彻底闲出了毛病。
“哎呀林总!这大蒜真的不能再剥了!”家里的保姆王阿姨哭笑不得地拦住林晓晓,“您这一上午剥了十斤蒜,咱们家就是开饭馆也吃不完啊!”
“那我干嘛?”林晓晓手里拿着蒜瓣,一脸茫然,“地里的草拔光了,狗也被我洗秃噜皮了,连老陈的鱼缸我都刷了三遍了。”
她看向院子里。陈然正躺在树下听收音机,一副岁月静好的死样子。苏清予在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安静得像个菩萨。只有她林晓晓,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母老虎,看哪都不顺眼。
“老陈!”林晓晓忍不住吼了一嗓子。陈然吓得一哆嗦,耳机都掉了:“干嘛?着火了?”
“你看看这院子!乱七八糟的!”林晓晓指着墙角整整齐齐的柴火垛,“这柴火堆得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容易受潮!还有那个门口的对联,都褪色了怎么还不换?”
陈然无奈地捡起耳机:“晓晓,那是昨天刚堆的。那是前天刚贴的。你是不是更年期……不对,更年期早过了,你这是‘退休综合症’犯了。”
“我就是闲的!”林晓晓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呼呼地说,“以前在公司,我每天要签几十份文件,骂十几个部门经理。现在呢?我连骂谁都不知道!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要回公司!哪怕去当个前台也行!”
正说着,院门开了。陈泽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他今天是特意早退回来陪父母吃饭的,顺便想聊聊公司里那帮老古董反对“深蓝”的事。
“妈,你要回什么公司?”陈泽一进门就听到了母亲的咆哮。
“泽儿!你回来得正好!”林晓晓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抓着儿子的手臂,“公司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妈回去帮你!财务部还是人事部?只要我往那一坐,我看谁敢炸刺!”
陈泽看着母亲那双发亮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妈……公司挺好的。深蓝的事虽然有点争议,但我能搞定。”为了安抚母亲,他避重就轻地说了今天董事会的事。
没想到林晓晓一听就炸了。“什么?那个叫斯蒂芬的洋鬼子敢拍桌子?反了他了!”林晓晓撸起袖子,“泽儿,你明天带我去。我不干别的,我就去会议室坐着。他再敢废话,我拿高跟鞋抽他!当年你爸创业的时候,这帮洋鬼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陈泽求助地看向父亲。陈然慢悠悠地关掉收音机,站起身,走到林晓晓身后,按住她的肩膀。
“行了,林太后。”陈然笑着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泽儿现在是制定规则的人,你那个‘拿鞋底抽人’的老一套,不灵了。”
“那我干嘛?我就在这儿等死?”林晓晓眼圈突然红了。她是真的恐慌。她怕自己成了废人,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价值了。苏清予能画画,能给陈然提供情绪价值。她林晓晓只会赚钱、管人、打仗。现在不打仗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陈然看着相伴半生的老妻,心里一软。他太了解林晓晓了。这是一把不得不出鞘的刀。
“晓晓,其实……有个大项目,非你不可。”陈然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项目?瀚海要收购苹果了?”林晓晓眼睛一亮。
“比那个难。”陈然指了指院墙外面。“水头村的村委会。”
“啊?”林晓晓和陈泽都愣住了。
“你没发现吗?”陈然一本正经地分析,“这村里的垃圾分类做得一塌糊涂。村口那个广场舞队,跳得毫无章法,还经常为了抢地盘跟隔壁村打架。还有村里的账目,听王大爷说乱得像锅粥。”“这地方,缺个CEO。”
林晓晓嫌弃地撇撇嘴:“就这?让我去管一帮老头老太太?”
“你别小看这帮老头老太太。”陈然激将道,“这村里住的不少都是退休的老干部、老教授,一个个心高气傲,难管着呢。你要是能把这水头村治理成‘全省模范村’,那才叫本事。”“怎么?不敢接?”
林晓晓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谁说我不敢!想当年几万人的集团我都管了,这几百人的村子算个屁!”
她眼神里的光又回来了。那种属于“瀚海铁娘子”的杀气,重新笼罩在她身上。“垃圾分类是吧?广场舞抢地盘是吧?行,明天我就去村委会‘视察’。我要给他们立规矩!那个王大爷是村长吧?明天让他来见我!”
看着母亲风风火火地跑进屋去找“作战服”(其实就是运动装),陈泽目瞪口呆。“爸……你这是把祸水东引啊。”
“这叫‘人尽其才’。”陈然重新躺回椅子上,惬意地摇着蒲扇。“你妈这人,就是属炮仗的。不让她响,她就得把自己憋炸了。让她去折腾村里人吧,总比折腾咱爷俩强。”
陈泽看着父亲,竖起了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晚饭时分。餐桌上的气氛异常和谐。林晓晓一边吃饭,一边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第一步,先整顿环境卫生。第二步,重组广场舞队,统一服装,统一调度。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要搞个‘水头村夕阳红基金’……”
苏清予笑着给她夹菜:“林总,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重组’。”
陈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在公司,他要面对昂贵的账单和复杂的算计。但回到这里,看着母亲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志昂扬,看着父亲在一旁偷笑,看着苏姨温柔地打圆场。他觉得,那20亿的利润损失,真的不算什么。因为他守住的,不仅仅是别人的命,也是自己作为“人”的资格。
夜深了。南澳水头村的月亮很圆。谁也不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平静的小渔村,将迎来一位怎样雷厉风行的“太后”。而那些习惯了懒散日子的村民们,即将体验到什么叫“瀚海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