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宿命的钟声
2024年12月31日,除夕夜。距离2025年的到来,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小时。
公海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巨轮正静静地停泊在漆黑的海面上。这不是游轮,而是瀚海集团秘密斥资三十亿打造的医疗船——“诺亚方舟号”。这里配备了全球最顶尖的生命维持系统,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血液中心和干细胞实验室。它是陈然为了应对那个“必死之年”,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刻,船舱负二层的ICU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呼吸机沉重的气流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那是从陈然体内流出来的。
陈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个在几个小时前还穿着唐装、坐在高堂上接受儿子跪拜的瀚海之主,此刻就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显示屏上的心率曲线,微弱而凌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
陈泽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蹲在地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新郎的红色喜服。大红色的丝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那是他抱父亲上车时染上的。胸前那朵原本喜庆的大红花,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鸡血石印章。印章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仿佛没有知觉。就在几个小时前,父亲把这枚印章交给他,说:“爸爸累了,把家交给你了。”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充满温情的嘱托。没想到,那是一句遗言。
“我是个混蛋……”陈泽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他那么瘦……他握着我的手都在抖……我却只顾着自己结婚高兴……”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泽抬起头。是叶轻语。他的新婚妻子。
叶轻语已经摘掉了那顶沉重的凤冠,卸掉了繁琐的首饰,只穿着那件红色的龙凤褂。她脸上的妆有些花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擦擦脸。”叶轻语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擦去陈泽脸上沾染的血迹,“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垮。爸还在里面拼命,你在外面哭给谁看?”
陈泽看着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他猛地抱住叶轻语,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无助的孩子。“轻语……我怕……我真的怕……”“现在是2024年的最后一天。只要钟声一响,就是2025年了……那是他的劫数……”
“不怕。”叶轻语紧紧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只是迷信。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有最好的药。爸一辈子都在创造奇迹,这次也一样。”
……
ICU的玻璃窗前。三个女人并排站着。
林晓晓依然穿着婚礼上的旗袍,但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她双手抱胸,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抢救画面,一眨也不眨。她在计算,计算每一次除颤的间隔,计算输血的速度。这是职业习惯,也是她维持理智的唯一方式。
李楠背对着玻璃,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对着大洋彼岸咆哮:“我不管是不是禁药!我不管还在不在实验阶段!那个‘细胞修复针’,马上给我空运过来!如果海关扣押,我就让阿虎带人去抢!哪怕是去劫机,我也要在一小时内看到药!”
而苏清予,跪在玻璃窗前的地板上。她手里握着那串陈然盘了多年的小叶紫檀佛珠。她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嘴里无声地念着经文。一遍又一遍的《药师咒》。“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里面那个渐渐变冷的人。
……
“滴——!滴——!滴——!”突然,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警报。
“室颤!病人出现室颤!”“准备除颤!200焦耳!”“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张文宏教授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除颤仪的电极板,大声吼道:“让开!所有人让开!”
“砰!”电流穿过陈然的身体,他瘦弱的躯体在床上剧烈地弹起,又重重落下。
“心率没恢复!”“再来!300焦耳!”“砰!”
“还是没有!”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血氧在掉!60%……50%……”
门外的陈泽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眼球充血。“爸!!!”“你站起来啊!你不是说要带瀚海杀出一条血路吗?!”“你别丢下我们!爸!!!”
……
意识的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然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条冰冷的河流里。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光亮。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所有的痛苦——胃部的绞痛、化疗的恶心、骨头的酸楚,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好累啊……”陈然心想。就这样睡过去吧。睡过去就解脱了。不用再担心股价,不用再担心美国人的制裁,不用再担心孩子们的未来。太累了。这两辈子,真的太累了。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亮光。那是一扇门。门里透出温暖的光,还有饭菜的香气。
陈然不由自主地向那扇门飘去。走近了,他看清了。门里是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那是他前世的家。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吃着一碗泡面,看着电视里别人的成功。那是前世的自己。
“你来了。”前世的陈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时间到了。2025年。这是命。”“你看你这一世,多风光。首富,英雄,儿女双全。够本了。该休息了。”
“休息吗?”陈然喃喃自语。
“是啊。进来吧。”前世的自己招了招手,“进来就没有痛苦了。一切都结束了。”
陈然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了那扇门。那种诱惑是如此强烈。那是永恒的宁静。
突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黑暗,传了过来。
“南无薄伽伐帝……”那是苏清予念经的声音。“爸!你别睡!”那是陈泽撕心裂肺的吼声。“老陈!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把你的钱全花光!”那是林晓晓带着哭腔的威胁。“药来了!老陈!药来了!”那是李楠焦急的喊声。
陈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他还没有完成的深蓝计划,有他还没有看到的核聚变点火。还有那西北戈壁滩上的一万亩光伏电板,那是瀚海的根。
“不够本。”陈然突然说道。
前世的自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老子还没活够!”陈然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鬼火。“这点成就就想让我满足?我是陈然!我是要带瀚海去火星的人!”“2025年又怎么样?阎王爷想要我的命,让他亲自来拿!你这个失败者,滚一边去!”
陈然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收回手,转身向着那黑暗中微弱的声音,拼尽全力游去。逆流而上。向死而生。
……
现实世界。“诺亚方舟号”ICU。
“停!”张文宏看着监护仪,突然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那原本已经拉成直线的绿色线条,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很微弱,但那是生命的波峰。“滴……”隔了一秒。“滴……”
“有了!窦性心律恢复!”“血压在回升!60/40!”“自主呼吸微弱,但有了!”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护士激动得大叫起来。
门外。苏清予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痛哭。林晓晓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李楠握着电话的手在剧烈颤抖,对着电话那头喊道:“不用抢了……不用了……他回来了。”
陈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曲线。那每一个波峰,都是父亲在鬼门关前打赢的仗。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窗外。此时,远处深圳湾的海岸线上,无数朵烟花腾空而起。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倒映在海面上,绚烂夺目。
“当——当——当——”虽然听不见,但他知道,岸上的钟楼敲响了。
零点到了。 2025年1月1日。新年快乐。
陈泽走到甲板上。海风凛冽,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他看着远处那漫天的烟火。那是庆祝新年的烟火,也是庆祝父亲重生的礼炮。
“2025年。”陈泽握紧了手中的那枚印章,指节发白。
“你来了。”“你带着死神来了。”“但我们没死。”
陈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红色的火星在海风中忽明忽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爸,你好好睡。”“接下来的仗,我替你打。”“2025年,既然是宿命,那我们就把这宿命,砸个粉碎。”
……
ICU里。陈然虽然还在昏迷,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张文宏给他注射了最新到的抗排异药物。各项指标虽然还在红线边缘,但那是生的红线,不是死的。
苏清予被允许进去看他一眼。她走到床边,捡起一颗滚落在床脚的佛珠,轻轻放在陈然的手心里。然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老陈,新年快乐。”“咱们又赚了一年。”
窗外,血色的烟花散去,黎明前的黑暗笼罩大海。但这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已经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地锚定在了2025年的海面上。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