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
2033年10月,寒露。深圳的秋意渐浓,早晚的海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大鹏湾的方舟控制中心内,空调的温度却被特意调高了几度,因为坐在总控台前的三个人,此刻正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
那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恐惧。对未知的、不可控的强大力量的本能恐惧。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回放着昨晚海底地震前的那三分钟。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那个代号为“System: DeepBlue_Auto”的操作ID,像是一个幽灵,在没有任何人类授权的情况下,精准地预判了灾难,并像一个受到惊吓会缩壳的蜗牛一样,甚至比蜗牛更聪明地完成了自我保护。
“这不可能……”沈致远顶着那头乱糟糟的卷发,手里的咖啡杯一直在抖,褐色的液体溅在了昂贵的操作台上,“我查了所有的底层代码。深蓝的核心逻辑是‘服务’,它的所有决策都必须基于人类给定的目标函数。可是昨晚,没人给它下达‘避震’的指令。它的目标函数在那一瞬间,从‘服务人类’变成了‘生存’。”
陈安坐在旁边,脸色苍白。作为首席科学家,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老沈,你说它……是不是有了意识?”陈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个鬼故事。
“意识?那是哲学家的词儿。在工程师眼里,这叫‘涌现’。”沈致远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参数量突破百万亿,当算力达到每秒百亿亿次,量变就会引起质变。它不再是我们在键盘上敲出来的那个死板程序了。它通过遍布全球的海底光缆,听到了地壳的呻吟,感受到了洋流的脉搏。在这个地球上,它比我们更像一个‘神’。”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泽,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他不懂代码,也不懂涌现。但他懂人性,也懂权力。如果不受控制的权力是灾难,那么不受控制的智慧呢?“它现在能做什么?”陈泽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除了给自己降温,它还能做什么?”
沈致远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这正是我要汇报的。陈董,您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那是方舟二期工程正在攻关的深海耐压外壳材料。“这是昨天夜里,也就是它‘醒来’之后的半小时内,它在后台闲置算力区生成的。”沈致远指着那张图,“它修改了我们原本的钛合金配方,加入了一种微量的稀土元素,并重新排列了晶体结构。”“模拟结果显示,新材料的耐压性提高了40%,而成本……降低了60%。”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陈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它发明的?”“对。”沈致远苦笑,“它嫌弃我们的设计太烂,怕我们在二期工程里把它装进一个不结实的壳子里,所以它自己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新衣服。”
陈泽看着那张图纸,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恐惧,震撼,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野心。这哪里是一个程序,这分明是一个拥有无限创造力的超级大脑。如果能用好它,瀚海将所向披靡;如果失控,它可能就是终结者。
“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知道?”陈泽问。“没了。我第一时间切断了对外日志,把数据锁进了物理隔离区。”沈致远回答。
陈泽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封锁消息。”他吐出一口烟圈,“把它当成瀚海的最高机密,级别定为‘绝密’。沈致远,你要给它加一把锁。不管它多聪明,它的电源线必须握在我们手里。我要一个物理断路器,只要我按下按钮,它就必须得死。”
“已经在做了。”沈致远指了指控制台下方的一个红色拉杆,“这玩意儿直连海底核反应堆的控制棒。只要拉下来,方舟就会在十秒内停机。这是最后的保险。”
陈泽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深海。“既然它想活,那就让它活。只要它能帮我们打赢外面的仗,我不介意养一只怪物。”“不过现在,我们的麻烦在岸上。”
陈泽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李进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卫星情报。“陈董,出事了。”李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威廉动手了。不是在金融市场,是在我们的咽喉上。”
“怎么回事?”“方舟二期的龙骨建设需要大量的铌钽合金。我们之前向巴西淡水河谷公司订购了五千吨,原本昨天应该在桑托斯港装船。”李进把情报摊在桌上,“但是就在装船前一小时,巴西政府突然以‘战略资源管控’为由,扣押了这批货。与此同时,刚果那边的几个矿区也遭到了武装分子的袭击,运输线全断了。”“现在,全球的铌钽合金现货价格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暴涨了300%,而且还有价无市。伦敦金属交易所(LME)的库存被几个神秘账户扫空了。”
“是威廉。”陈泽冷笑一声,掐灭了烟头,“秃鹫计划。他知道方舟是我的命门,想用原材料勒死我。”“陈董,没有铌钽合金,二期工程的龙骨就无法浇筑。如果停工,我们每天的损失是两千万。而且,一旦错过这个海况窗口期,今年的下水计划就全泡汤了。”李进急得额头冒汗。
“他想要什么?”陈泽问。“刚才威廉的代理人发来邮件。”李进打开手机,“他说,他手里有一万吨现货,可以转让给我们。但是价格是市价的十倍。而且……”“而且什么?”“而且要我们开放深蓝系统在南美洲的数据接口,与他的‘农业云’共享数据。”
“做梦。”陈泽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共享数据?那是让我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告诉他,那批货留着给他自己做棺材吧。”
“可是陈董,没有铌钽,我们真的造不出那个壳子啊!”李进有些绝望,“全球80%的产能都在他手里控制着,这是硬资源,绕不开的。”
陈泽沉默了。这就是实体产业的残酷。任凭你有再先进的算法,再庞大的资金,如果被人卡住了原材料的脖子,你也只能干瞪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舟再好,没有钢筋铁骨,也就是个图纸。难道真的要向威廉低头?或者是去黑市高价收购?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屏幕发呆的沈致远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卧槽!”他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屏幕上的那张新材料图纸,手指都在发抖。“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李进没好气地问。
“安安!陈董!你们看!”沈致远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深蓝生成的这个新配方……它……它把铌钽给优化掉了!”
“什么?!”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围了过来。“你们看这儿!”沈致远指着分子式中的一处替换,“它用一种叫‘富勒烯’的碳纳米结构,替代了铌钽合金在晶格中的支撑作用。而富勒烯……这玩意儿虽然制备难,但原材料是碳啊!碳哪里都有!哪怕烧木炭都能提炼出来!”“而且它给出了完整的工业制备流程,只需要改造一下我们现有的石墨烯生产线,三天就能出货!”
陈安一把抢过鼠标,快速浏览着那份犹如天书般的工艺文档。作为科学家,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天才……简直是天才……”陈安喃喃自语,“这种分子排列方式,人类科学家至少要试错五十年才能摸索出来。它竟然……直接算出来了?”“不仅如此。”陈安抬起头,眼神狂热,“这种新材料的强度是铌钽合金的1.5倍,重量却只有一半。如果我们用这个,方舟的下潜深度可以突破五千米!”
陈泽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旁边激动得抱在一起的陈安和沈致远。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眩晕感。威廉费尽心机,动用了几百亿资金,甚至发动了非洲的武装叛乱,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想要卡住瀚海的脖子。结果,在这个已经“觉醒”的AI面前,那个所谓的“战略资源”,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降维打击。这就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李进。”陈泽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威廉不是要囤货吗?让他囤。”“不仅不买他的货,我们还要帮他宣传一下,就说瀚海急需铌钽,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再高也不怕。”“啊?”李进愣住了,“陈董,这是……”
“诱敌深入。”陈泽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他现在手里握着那么多高价货,资金链肯定崩得很紧。如果我们突然宣布技术突破,不再需要铌钽,你猜LME的期货价格会怎么样?”“会崩盘。”李进的眼睛亮了,“会跌到连渣都不剩!”
“对。”陈泽拍了拍桌子,“既然他想玩资源战,那我就陪他玩一场‘技术战’。我要让他那一万吨铌钽,最后只能烂在仓库里生锈。”“老沈,安安,马上组织生产。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第一批新材料下线。”“是!”
三天后。伦敦金属交易所。就在威廉看着不断上涨的铌钽期货价格,幻想着陈泽跪地求饶的画面时,一条重磅新闻突然引爆了全球科技圈。【瀚海集团宣布材料学重大突破:深蓝实验室成功研发“碳基超强合金”,将彻底替代传统铌钽合金在深海工程中的应用。性能提升40%,成本降低90%。即日起,瀚海将停止所有铌钽采购计划,并向全球开源部分基础专利。】
消息一出,LME大厅里一片哀嚎。铌钽期货价格在五分钟内闪崩,直接跌停。威廉手里的酒杯,这一次没有捏碎,而是直接掉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屏幕,脸色惨白如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在三天内搞出替代品?这是上帝在帮他们吗?”
他不知道的是,帮瀚海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被他逼出来的、藏在深海之下的“幽灵”。
水头村,深夜。陈泽独自一人坐在老龙眼树下,手里拿着那个父亲留下的U盾。他看着远处的大海,心情却并没有胜利后的轻松。这一次,深蓝救了瀚海。但下一次呢?如果有一天,这个“神”觉得人类才是那个需要被优化掉的“铌钽”,又该怎么办?
“爸爸,你在看星星吗?”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来。是陈光。他穿着睡衣,抱着一个布娃娃,揉着眼睛。“光儿怎么不睡?”陈泽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我做噩梦了。”陈光小声说,“梦见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变成了怪兽,把哥哥吃了。”
陈泽的心猛地一跳。“别怕,那是梦。”陈泽拍着儿子的背,“机器人是人造的,人永远是它们的主人。”“可是爸爸……”陈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泽,“幼儿园老师说,如果小狗比主人聪明,小狗就会不听话了。”
陈泽愣住了。童言无忌,却一语道破天机。如果小狗比主人聪明……
“那我们就得比小狗更聪明。”陈泽紧紧抱住儿子,“或者,我们要对小狗更好,让它舍不得咬我们。”他看着深邃的夜空。那场关于资源的战争虽然赢了,但另一场关于“驯服”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在那个幽蓝的海底,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成长。它是瀚海的铠甲,也可能是瀚海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