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冷馒头与三十万豪赌
周二的中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江海大学的红砖路上。
502宿舍里，那场疯狂的“电视盒抢购潮”终于稍微冷却了一些。经过两天的狂轰滥炸，那个原本堆积如山的库存，现在只剩下了几十个盒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老黄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计算机，正在核算最后的账目。
“老陈，除去给彪哥的场地费、给眼镜的安装提成、还有乱七八糟的开销，咱们这两天卖电视盒的纯利润是……五万八千块。”
老黄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加上之前苏清予手里保管的现金和银行卡，陈然现在能够调动的资金总额，已经逼近了四十万大关。
“辛苦了。”陈然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这剩下的几十个盒子不卖了，留着送人情。你和眼镜去食堂吃顿好的，下午好好睡一觉。”
安排完宿舍的事，陈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拿上那个装着这几天所有商业构思的笔记本，走出了宿舍。
他没有直接去网吧找苏清予。
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去见一个人。
随着“大富豪网吧”的生意越做越大，尤其是即将到来的世界杯期间，现金流会非常恐怖。虽然彪哥现在对他言听计从，但那是因为利益绑定。一旦利润大到一定程度，江湖道义这种东西，往往是最先崩塌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然需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把“大富豪观赛吧”的收益分配权，死死地钉在纸上。
而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就在法学院。
……
江海大学第一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
这里是全校最安静的地方，也是考研党和学霸们的据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淡淡的墨水味。
陈然放轻脚步，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目光在靠窗的角落里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林晓晓。
她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黑色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着，鼻梁上架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她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法律专业书，正埋头苦读。
陈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书架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上一世，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创业初期。那时候他穷，她也不富裕，两人为了省钱，经常共吃一份盒饭。后来他发达了，却因为性格不合、聚少离多，加上他在外面的莺莺燕燕，最终分道扬镳。
那是陈然心中永远的一根刺。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周围的同学大都去食堂了，自习室里空荡荡的。
陈然看到，林晓晓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干瘪的馒头，和一小包榨菜。
她就着随身带的凉白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那个冷馒头。每吃一口，都要推一下滑下来的眼镜，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写着什么。
那馒头显然是早上买的，已经硬了，她咽得很艰难，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神却依然死死盯着书本，仿佛那枯燥的法条比山珍海味还要有吸引力。
陈然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记得上一世林晓晓有严重的胃病，发作起来疼得在床上打滚。原来，病根是在这时候落下的。
她真的很穷。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全家的开销和她的学费，都靠她那个微薄的奖学金和兼职。
陈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自习室。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饭盒，那是他在食堂二楼小炒部现买的，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大份米饭。
他走到林晓晓的桌前，将饭盒轻轻放下。
“咚。”
林晓晓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头，手里的半个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当她看清是陈然时，眼里的惊慌变成了诧异，随即又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刺的防备。
她慌乱地把那个冷馒头塞回桌肚里，推了推眼镜，冷冷地问道：“陈然？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谈生意。”
陈然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指了指那个饭盒，“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谈。”
“我不饿。而且我不吃嗟来之食。”林晓晓倔强地抿着嘴，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都在发烧。
“这不是施舍，是预付的定金。”陈然动手打开饭盒盖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充满书卷气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我有个商业项目，需要起草一份严谨的合伙协议。但我不想找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律师，想来想去，咱们学校法学院的高材生，你是最合适的。”
陈然看着她，语气诚恳且公事公办，完全没有怜悯的意思，这最大程度地维护了林晓晓的自尊。
“起草费两百块。这顿饭算在这两百块里，你要是不吃，我就去找别人了。”
林晓晓看着那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喉咙动了动。
她是真的饿。
“你要起草什么协议？”她没有动筷子，而是先问工作。这就是林晓晓，原则永远排在生理需求前面。
“一份关于网吧经营收益分配的协议。甲方是我，乙方是一个……社会人士。”陈然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富豪网吧的情况，“因为涉及金额比较大，而且对方背景比较复杂，所以我需要在条款上设一些防火墙，防止对方违约或者做假账。”
提到专业领域，林晓晓的眼神瞬间亮了。
“对方是江湖习气重的人？”林晓晓问。
“对。”
“那常规的违约责任条款对他没用。”林晓晓推了推眼镜，进入了职业模式，“你需要在合同里加入‘营收监管权’和‘一票否决权’，并且把‘违约金’设定为带有惩罚性质的高额赔偿，最好还能让他找个担保人签字。”
陈然笑了。不愧是未来的金牌大律师，现在的嗅觉就已经这么敏锐了。
“很好。就按你说的写。”陈然把筷子递给她，“现在，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打印合同。”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筷子。
“两百块，扣掉饭钱，剩下的你要付现金。”她强调道。
“没问题。”
看着林晓晓开始小口但快速地吃着排骨，陈然的眼神变得柔和。
“对了，那天我让你去找天衡律所的王主任，你去了吗？”陈然假装随意地问道。
林晓晓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黯淡。
“去了。递了简历，但他没见我。”林晓晓低下头，“前台说，王主任最近在忙那个国企重组的大案子，不招实习生。而且……你也知道，天衡那种大所，基本只招研究生。”
“他会见你的。”陈然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主任有个怪癖。”陈然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商业机密，“他这个人，最讨厌只会背法条的书呆子。他在面试的时候，如果问你‘法律的本质是什么’，你千万别背书。”
林晓晓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饭，眼神疑惑：“那说什么？”
“你说……”陈然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法律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对人性幽暗处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在商业案件中，法律是博弈的工具，是把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的算盘。”
林晓晓愣住了。
这句话，振聋发聩。对于还在象牙塔里的她来说，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的言论，但仔细一想，却又无比精准地切中了律师这个职业的痛点。
“记住了吗？”陈然笑了笑，“明天再去一次。如果见到王主任，就把这句话抛给他。我保你过。”
这其实是上一世，林晓晓成为王主任关门弟子后，王主任在一次酒局上亲口对陈然说的——当年之所以看中林晓晓，就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要把法律当武器的狠劲。
陈然只是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
林晓晓呆呆地看着陈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传闻中的“经管系混子”。
“陈然，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想让你过得好一点的人。”
陈然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即意识到有些越界，赶紧补了一句，“毕竟咱们是老乡嘛，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晓晓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心里那股暖流，却怎么也压不住。
……
吃完饭，林晓晓就在图书馆的电脑上，帮陈然起草好了那份滴水不漏的《合作经营协议》。
拿到合同，陈然没有多逗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多的一百是给她的生活补贴），强行塞进林晓晓的书里，然后摆摆手，潇洒离去。
“走了。预祝林大律师面试成功。”
看着陈然离去的背影，林晓晓捏着那三百块钱，久久没有动。
她把那张写着王主任电话的餐巾纸，从书里拿出来，重新夹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
下午三点。陈然离开了学校。
他先去了一趟“大富豪网吧”，把合同甩给彪哥。
彪哥是个粗人，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头都大了，加上现在正沉浸在“足球宝贝”即将带来的暴利幻想中，看都没细看，大笔一挥就签了字，还按了红手印。
搞定了法律后顾之忧，陈然带着苏清予，打车直奔江海市体彩中心。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一路上，苏清予都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手心里全是汗。
“陈然，你想好了吗？”苏清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有些发紧，“那是四十万啊。要是输了，我们就真的……”
“倾家荡产。”陈然接过了话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还……”
“清予。”陈然转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你信命吗？”
“以前不信，遇到你之后……有点信了。”苏清予小声说。
“我不信命。”陈然看着前方，“但我信概率，信信息差，信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场球，全世界99%的人都买法国赢，因为法国是卫冕冠军，有齐达内，有亨利。赔率低到了1.2。”
“但是，我知道那个剩下的1%。”
陈然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上一世的2002年5月31日，是一个让全世界球迷心碎，却让无数赌狗疯狂的日子。
揭幕战，法国对阵塞内加尔。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屠杀。结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非洲球队塞内加尔，凭借迪奥普在第30分钟的一脚补射，1:0掀翻了高卢雄鸡。
那场比赛的冷门程度，足以载入史册。
而“塞内加尔胜”的赔率，在某些外围盘口高达1赔12。在国内正规体彩的单场胜平负玩法中，因为奖池滚存和冷门调节，赔率也达到了惊人的1赔7.5！
四十万，乘以7.5。
那就是三百万！
扣掉税，两百四十万！
这就是陈然能在十天内完成“两百万赌约”的唯一底牌。
车子停在了体彩中心门口。
不同于路边的小投注站，市中心的体彩大厅宽敞明亮，人声鼎沸。
因为世界杯临近，这里挤满了来买彩票的人。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种赔率和专家预测。
“听专家的，买法国！稳赚不赔！”
“我买了一万法国赢，虽然蚊子肉也是肉啊！”
“塞内加尔？那是什么国家？听都没听过，肯定输！”
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陈然牵着苏清予的手，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了VIP大额投注窗口。
“先生，买什么？”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问道。
陈然从苏清予怀里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一共四十万。
那是李国华的支票，是苏清予画墙绘的酬劳，是502宿舍卖电视盒的血汗钱，甚至是林晓晓那个冷馒头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的缩影。
这些钱，承载了太多。
苏清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拉住陈然的手，想要最后劝一句。
但当她看到陈然那双眼睛时，她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寂静。
“全部买入。”
陈然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2002年世界杯揭幕战，场次01。”
“法国队 VS塞内加尔队。”
“买……塞内加尔，胜。”
柜员的手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确定？塞内加尔胜？不是法国胜？”
周围几个正在填单子的老彩民也听到了，纷纷转过头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然。
“这人疯了吧？四十万买塞内加尔？”
“肯定是富二代，拿钱打水漂玩呢。”
“啧啧，这么多钱，买法国赢虽然赚得少，但那是白捡啊。买塞内加尔？那不是直接送给体彩中心做慈善吗？”
面对周围的嘲笑和质疑，陈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确定。出票吧。”
工作人员不再多劝，飞快地敲击键盘。
打印机的声音“滋滋”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命运的交响曲。
几十张大额彩票被打印出来。
陈然接过彩票，看了一眼上面的赔率：固定奖金7.5（假设值，符合冷门逻辑）。
他将彩票叠好，郑重地放进苏清予那个空了的帆布包里，然后拉好拉链。
“拿着。”
陈然把包递给已经浑身僵硬的苏清予。
“这是咱们的未来。”
苏清予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包，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感动的。
“陈然……要是输了，我就去卖画，大不了卖一辈子。”她带着哭腔说道。
“不会输。”
陈然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
“准备好你的大箱子吧，苏老板。”
“三天后，我们要来这里，把这座大厅搬空。”
走出体彩中心。
阳光依旧灿烂，但对于陈然来说，整个世界已经不同了。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那朵名为“奇迹”的花，在首尔的球场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