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阴影
2021年5月,初夏。
深圳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擦洗过的玻璃。南山区的瀚海总部大厦,如今已是当之无愧的“深圳地标”。站在顶层办公室俯瞰,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仿佛都在向这栋大楼朝圣。
经过那场极寒风暴的洗礼,瀚海集团的市值稳定在了两万五千亿。这是一个足以让华尔街沉默、让竞争对手绝望的数字。
然而,在这个商业帝国最鼎盛的时刻,陈然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界的气温,而是来自骨髓深处。
……
下午三点,瀚海大厦77层,第1号会议室。
一场关于收购欧洲某百年光刻机零部件厂商的谈判正在进行。长桌的一端,是一群金发碧眼、神情倨傲的德国工程师和律师;另一端,坐着的却不是陈然,也不是林晓晓。
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粉笔灰的少年。
陈泽,16岁。此时的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全英文合同,那副金丝眼镜架在他依然有些稚嫩的高鼻梁上,遮住了眼底那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冽。
“陈少爷,”对面的德国谈判代表显然有些不耐烦,用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如果您父亲不来,我想我们很难继续谈下去。关于专利转让的条款,我们坚持保留核心代码。”
陈泽没有抬头,只是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合同的第32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第一,我不喜欢被人叫少爷。在这里,我是瀚海战略投资部的实习副总监。”陈泽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二,你们没有资格保留核心代码。因为根据我们的情报,如果不接受瀚海的注资,你们的资金链下周二就会断裂。到时候,等待你们的是破产清算。”
“你……”德国人脸色一变,“这是商业机密!”
“在瀚海面前,没有机密。”陈泽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五亿欧元,全资收购,包含所有专利和核心代码。给你们五分钟考虑。如果不签,我就去收购你们的竞争对手。”
说完,陈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我还得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你们快点。”
那一刻,坐在角落里旁听的林晓晓,看着儿子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在网吧里跟流氓谈判的陈然。一样的狠,一样的准,甚至比陈然更冷。
五分钟后,德国人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颤抖着在合同上签了字。
陈泽站起身,礼貌地握手,然后背起书包,对林晓晓点了点头:“妈,我回学校了。今晚有物理测验。”
林晓晓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是骄傲,也是心疼。才16岁啊。别的孩子还在打游戏、谈恋爱,他的书包里却装着价值五亿欧元的合同。
“杨梅。”林晓晓转过身,声音低沉,“老陈呢?这么重要的谈判,他为什么没来?”
“老板说……他去见个老朋友。”杨梅有些支支吾吾,“让我别告诉您。”
“老朋友?”林晓晓眯起眼睛,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不安,“查一下他的车去了哪里。”
……
与此同时,广州,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这里不是什么商务会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陈然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独自一人坐在肿瘤科的VIP候诊室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手心里全是汗。
“陈然。”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陈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感觉腿有点软。他走进去,坐在那位国内顶尖的胰腺外科专家面前。
“陈先生,我看过你的CT和核磁共振了。”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屏幕上的影像,眉头微皱。
陈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前世濒死时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他。前世,他就是死于2025年,死于胰腺癌。那年他45岁。今年是2021年,他41岁。距离那个“诅咒”般的日子,还有四年。
最近几个月,他总是感觉上腹部隐隐作痛,有时候还会背痛。那种疼痛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时刻提醒着他:重生的红利快吃完了,命运的索命鬼要来了。
“医生……是不是……那个?”陈然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老教授放下片子,转过头看着他:“哪个?”
“胰腺癌。”陈然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谁跟你说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的胰腺很健康,没有任何占位性病变。甚至比同龄人还要健康一点。”
“那为什么……我总是胃疼?还有背痛?”陈然愣住了,不敢置信。
“陈先生,你有严重的胃溃疡,还有腰椎间盘突出。”老教授指了指片子,“胃疼是因为你长期饮食不规律,还有压力太大。背痛是因为你坐太久了。至于胰腺癌……至少目前来看,连个影儿都没有。”
“你是太紧张了。典型的‘疑病症’。”老教授开了张单子,“回去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少抽烟。别整天自己吓自己。”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洒在陈然的脸上。他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未见异常”的体检报告,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手抖了好几次才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病……”陈然喃喃自语,“老子没病。”
可是,那种孤独感并没有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在怕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拥有两万亿的商业帝王,是无数人眼中的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背负着“死亡日历”的囚徒。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万一他真的在2025年走了,林晓晓怎么办?清予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庞大的帝国,没有了他,会不会像前世一样分崩离析?
这就是为什么他拼命地逼着陈泽长大,逼着林晓晓掌权,逼着李楠去海外布局。他在安排后事。哪怕医生说他没病,那种重生的阴影依然挥之不去。
“嗡——”手机响了。是林晓晓。
陈然赶紧掐灭烟头,用力挥散面前的烟雾,又嚼了两粒口香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电话。
“喂,晓晓。”陈然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在哪呢?”林晓晓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然听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哦,在……在茶楼,跟老王喝茶呢。”陈然撒了个谎。
“是吗?”林晓晓冷笑了一声,“中山一院的茶楼?好喝吗?要不要我让杨梅给你送点点心过去?”
陈然的手僵住了。他忘了,他的车上有GPS定位,而且林晓晓有最高权限。
“……我马上回来。”
……
回到半山御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别墅里很安静。孩子们都回房间写作业了,苏清予去画室了。
只有林晓晓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陈然换了鞋,有些心虚地走过去:“晓晓,怎么不开灯?”
“啪。”林晓晓打开了落地灯。灯光昏黄,照在她那张卸了妆却依然精致的脸上。她的眼圈有点红。
“拿来。”林晓晓伸出手。
“什么?”
“体检报告。”林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这两个月,你半夜总是睡不着,总是一个人在阳台抽烟,还偷偷摸肚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然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递了过去。
林晓晓一把抢过来,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整整三遍。
当看到“未见异常”四个字时,这位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铁娘子,突然把报告单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晓晓……”陈然坐过去,想抱她。
“滚开!”林晓晓一把推开他,眼泪夺眶而出,“陈然你个混蛋!你去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如果查出什么绝症,就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死掉?”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我是是你的老婆,是你孩子的妈!你连命都想瞒着我?”
林晓晓哭得撕心裂肺。那是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她虽然不知道陈然重生的秘密,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那种时不时流露出的、仿佛在跟时间赛跑的焦灼感,让她感到害怕。
陈然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任凭她怎么捶打都不松手。
“对不起……晓晓,对不起。”陈然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眶也湿润了,“我就是怕……怕万一有个好歹,吓着你们。”
“怕个屁!”林晓晓在他怀里骂道,声音却软了下来,“陈然你听着。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是阎王爷来收人,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咱们瀚海有那么多钱,我就不信买不来你的命!”
陈然紧紧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了。
“嗯。不死了。”陈然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医生说了,我是祸害,祸害遗千年。我还得留着这条命,伺候你一辈子呢。”
林晓晓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恶狠狠地擦掉眼泪,恢复了平时那种精明的模样。“把烟戒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跑步。还有,以后每年的体检,我必须在场。”
“遵命,老婆大人。”
“还有。”林晓晓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那是陈泽下午签回来的收购合同,“你儿子今天帮你把德国人搞定了。五亿欧元。这小子,比你当年还狠。”
陈然接过合同,看着上面陈泽那略显稚嫩却力透纸背的签名,笑了。笑得很欣慰,也很落寞。
雏鹰展翅,老鹰虽未老,却已感到了秋意。
这一夜,陈然睡得很沉。并没有梦见前世冰冷的ICU,而是梦见了一片金色的麦田。陈泽在前面奔跑,他在后面慢慢地走。林晓晓和苏清予站在田埂上,笑着等他回家。
盛世之下,虽有阴影。但只要有爱,影子就永远只能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