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算法信徒
时间: 2013年6月20日,下午14:00。地点:BJ,HD区,锦秋家园小区。
这是一栋并不显眼的居民楼。电梯里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邻居炒菜的油烟味。
张德彪提着沉重的银色手提箱,跟在陈然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实在想不通,自家老板放着好好的五星级酒店不住,为什么要钻这种连安保都没有的破民房。
“老板,这地方也能出大佛?”张德彪忍不住小声嘀咕。
陈然按下了12楼的按钮,看着电梯缓慢上升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里不仅有大佛,还住着未来十年的流量之神。”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像是一场急骤的暴雨。
陈然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民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网吧。客厅里挤满了二十多张工位,几十个年轻的程序员正光着膀子、戴着耳机,疯狂地敲击着代码。地上堆满了空的外卖盒、红牛罐子和纠缠在一起的网线。
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这几个不速之客。在这个房间里,代码就是上帝,其他的都是干扰项。
在客厅的最角落,坐着一个戴着眼镜、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各种技术峰会赠送的免费T恤,正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发呆。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仿佛灵魂已经钻进了那个由0和1构成的世界。
陈然走到他面前,伸手敲了敲桌子。
年轻人并没有被吓一跳,而是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在看到陈然的那一秒,终于聚焦了。
“陈董?”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普通人见到亚洲首富时的惊慌失措,仿佛陈然只是一个来面试的产品经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想找你,总有办法。”陈然拉过旁边一张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示意张德彪把箱子放在桌上。
“张一民,聊聊?”
张一民推了推眼镜,合上电脑:“聊什么?如果是谈收购,哪怕是瀚海,我也没兴趣。”
“话别说得太早。”陈然对张德彪使了个眼色。
张德彪上前一步,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满满一箱红色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五百万现金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在这个杂乱逼仄的民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个程序员终于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摘下耳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只是见面礼。”陈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压在钞票上,“这里还有一张空白支票。只要你点头,让瀚海全资收购今日头条,数字随便你填。五亿,十亿,还是更多,你说了算。”
张一民看着那一箱钱,又看了看陈然。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贪婪,也没有愤怒。他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评估这笔交易的逻辑。
三秒钟后,他伸出手。但他没有拿钱,而是把箱子的盖子轻轻合上了。
“陈董,你挡着我的显示器了。”张一民淡淡地说道。
陈然眉毛一挑:“嫌少?”
“不是钱的问题。”张一民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块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算法模型。
“陈董,你觉得今日头条是什么?”张一民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外界都说我们是新闻客户端,是搜狐、网易的竞争对手。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确实给多了。”
“但如果……”张一民又画了一条线,连接到“用户”二字,“如果你把它看作是一个信息分发的引擎,一个比百度更懂人性的AI,那你给的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陈然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狂。真的很狂。但这种狂,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而是一种基于对未来绝对自信的理性。
“百度有李彦宏,腾讯有微信,阿里有淘宝。”陈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从BAT的牙缝里抢到食?”
“因为他们都在用人来决定用户看什么。”张一民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但我用算法。人有偏见,有情绪,会累。但算法不会。算法只忠诚于数据,忠诚于人性最底层的反馈。”
“陈董,你知道什么是延迟满足感吗?”张一民突然问了一个哲学问题。
陈然愣了一下。
“大部分人做产品,是为了现在的爽。比如快播,比如游戏。但我做头条,是为了延迟满足。”张一民指了指那一箱钱,“如果我现在拿了你的钱,我就能买大房子,换好车。但我就会失去对这家公司的控制权,失去创造一个千亿美金帝国的机会。这个交换,ROI太低。”
陈然沉默了。他看着张一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娃娃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这个年轻人,比王欣可怕一万倍。王欣是个有血有肉的草莽英雄,有弱点,有软肋。而张一民,像个机器人。他没有欲望,或者说,他的欲望大到了可以吞噬掉所有的短期诱惑。
“好。”陈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但更多是欣赏,“全资收购这事儿,我不提了。”
他把支票收了回来,重新开了一张。“但我不能空手而归。B轮融资,我领投。一亿美元,占股20%。我不干涉运营,不派高管,甚至不要投票权。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张一民问。
“数据接口。”陈然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瀚海的电商数据和头条的用户画像打通。另外,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私人请求?”
“我儿子,陈泽,今年七岁半。寒暑假的时候,我想让他来你这儿待几天。”陈然想起了那个沉迷于计算班级卫生管理ROI的大儿子,“他是个数据迷,我觉得你会喜欢他的。”
张一民思考了片刻。一亿美元,20%股份,纯财务投资,外加数据合作。这对于急需资金扩张服务器和算法团队的头条来说,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成交。”张一民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一个是已经是传奇的亚洲首富,一个是即将成为传奇的算法新王。
“陈董,那这箱钱……”张一民指了指桌上的箱子。
“送给兄弟们改善伙食。”陈然挥了挥手,“给每个人配把好椅子,再换个大点的办公室。写代码是脑力活,别把腰搞坏了。”
说完,陈然带着张德彪转身离开。
走出锦秋家园,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陈然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老板,那小子有点不识抬举啊。”张德彪替陈然拉开车门,“咱们给他脸,他还摆谱。”
“那不叫摆谱,那叫格局。”陈然钻进车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彪子,记住了。以后见到这个人,客气点。十年后,他的身价可能会超过我。”
“啊?就那个书呆子?”张德彪难以置信。
陈然没有解释。他拿出手机,给林晓晓发了一条短信:“头条拿下了20%。虽然没能控股,但在这个机器人的战车上买到了头等舱的票,值了。另外,准备启动瀚海内部的‘短视频’项目。名字就叫……抖音。”
既然控制不了张一民,那就必须在赛道上亲自下场。他要用张一民的算法逻辑,去造一个属于瀚海的流量黑洞。
……
时间: 2013年7月15日。地点:深圳,南山外国语学校,期末考试考场。
陈泽正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铅笔,面对着最后一道数学附加题。题目是:小明有5个苹果,小红比小明多3个,请问他们一共有多少个苹果?
陈泽没有马上写答案。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模型。假设苹果的单价波动为5%,仓储损耗率为2%……
他想起了那天在锦秋家园,那个叫张一民的叔叔跟他说的话:“算法不是为了把简单的东西变复杂,而是为了找到最优解。”
陈泽擦掉了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13个。
走出考场,林晓晓正等在门口。“怎么样?能不能拿满分?”林晓晓紧张地问。
“不知道。”陈泽背着书包,淡淡地说,“但我刚才在考场里观察了一下,有30%的同学在最后十分钟还在挠头,说明这次的试卷难度系数比上次高了0.5。按照正态分布,我的成绩应该在前1%。”
林晓晓看着儿子,无奈地扶额。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个机器人了?是不是那个张一民教坏的?
……
时间: 2013年8月,盛夏。地点:香港,维多利亚港,瀚海号游艇。
为了庆祝陈泽期末考试双百,陈然带着全家出海度假。海风习习,香槟金黄。
苏清予穿着白色的长裙,戴着遮阳帽,正教陈诺画海浪。林晓晓躺在甲板上晒日光浴,陈泽在旁边给她读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陈然端着酒杯,靠在栏杆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号码。
“老板,我是魏三爷。”电话那头传来魏东来有些焦急的声音,“出事了。您让我孙子小宝在美国陪着安少爷,结果……这俩小子闯祸了。”
陈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怎么了?安安受伤了?”
“没受伤。”魏三爷咽了口唾沫,“是他们……他们利用您给学校建的那个超算中心,挖了一种叫‘比特币’的东西。而且……挖得有点多。”
“多少?”
“大概……两万个。”
陈然的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2013年8月,比特币的价格正在疯狂飙升。两万个,那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说明陈安不仅懂代码,还通过某种方式,接触到了暗网和区块链。
“谁带的头?”陈然沉声问。
“小宝说是安少爷写的程序,他负责在网上找买家变现。”魏三爷苦笑,“这俩孩子,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销赃,配合得天衣无缝。现在美国税务局(IRS)盯上那个账户了。”
陈然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天才和罪犯,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加以引导,陈安那惊人的破坏力,可能会毁了他自己。
“我知道了。”陈然冷静地说道,“让你的人把那个账户封存,所有的币,一个都不许动。告诉安安,我下周去美国。这次,我要给他上一堂关于‘底线’的课。”
挂断电话,陈然看着正在给林晓晓读报纸的陈泽,又看了看正在画画的陈诺。国内的精英,国外的极客。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