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杯敬死神
2025年3月26日。这是一个在日历上极其普通的日子。但在陈然的记忆里,这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前世,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三点零五分,他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因为胰腺癌晚期引发的剧痛,在绝望和孤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时候,窗外下着雨,电视里播放着某位明星的绯闻,没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陈然的失败者。
而今生,此时此刻。太平洋公海,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特护病房的舷窗,洒在陈然的脸上。海面波光粼粼,海鸥在空中盘旋。
陈然躺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依然插着几根管子,但那些维持生命的ECMO和呼吸机已经撤掉了。他很瘦,瘦得像是一具骷髅披着一层皮。但他醒着。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15:04:5015:05:0015:05:10
时间一秒一秒地跳过。那个命中注定的“死亡时刻”,像一阵微风一样,轻轻地吹了过去,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陈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海水的咸味,还有……活着的味道。
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洁白的枕头上。
“爸?”一直守在床边的陈泽,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情绪波动。他放下手里的苹果,紧张地凑过来,“怎么了?哪里疼吗?我去叫医生!”
陈然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操劳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儿子。他想笑,但脸部肌肉太僵硬,只能扯动一下嘴角。
“不疼……”陈然的声音嘶哑粗糙,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是声带长期未使用的后遗症。
“泽儿……几号了?”
“3月26号。”陈泽轻声回答,“您已经醒了三天了。张教授说,各项指标都在恢复,癌细胞虽然还在,但已经被药物压制住了,正在钙化。”
“26号啊……”陈然的眼神变得恍惚而深邃。“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陈泽有些不解,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语气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沧桑感。“爸,什么过去了?”
陈然没有解释。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跨越了两世时空的秘密。他战胜的不仅仅是癌症,更是命运的剧本。从这一刻起,他陈然的生命,不再是写好的程序,而是一片无人踏足的旷野。
“泽儿。”陈然的喉结动了动,“我想……喝点酒。”
“酒?”陈泽吓了一跳,“爸,您疯了?医生说您现在只能喝流食,连水都要用棉签沾!”
“就一口。”陈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像个贪嘴的孩子,“我有话……要跟以前的自己说。”
陈泽看着父亲。他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执着。那是死里逃生后,对生命的一种祭奠。
陈泽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到柜子旁,拿出一瓶作为消毒用的高度伏特加——船上没有别的酒。他倒了一点在瓶盖里,然后用棉签蘸了蘸。
“就一点点。辣嗓子。”陈泽把棉签递到父亲嘴边。
陈然张开嘴,含住了那根棉签。辛辣的酒精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但这股灼烧感,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敬……那个倒霉蛋。”陈然在心里默默说道。“兄弟,你安息吧。你的遗憾,我替你补上了。你的苦,我替你吃了。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失败者陈然,只有瀚海的陈然。”
……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这一天的华尔街,虽然没有硝烟,但气氛却比战场还要诡异。
老摩根坐在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巨大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虽然那场“铜矿做空战”让他损失了八十亿美金,让他元气大伤,但这个九十岁的老鳄鱼并没有就此认输。
“陈然醒了吗?”他对着空气问道。
阴影里,一个穿着风衣的情报人员走了出来。“没有确切消息,先生。那艘医疗船的警戒级别非常高,我们的无人机靠近就会被干扰。不过……”情报人员顿了顿,“我们监测到,这几天船上的医疗废弃物处理量明显减少,而且通过卫星热成像,发现甲板上有人活动的迹象。”
“那就是没死。”老摩根冷笑一声,“但也绝对好不到哪去。如果陈然真的恢复了,以他的性格,早就跳出来嘲笑我了。现在的沉默,说明他还在苟延残喘。”
“先生,那我们要继续攻击吗?”
“不。”老摩根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毒,“既然他不出来,那我们就帮他出来。”
“通知《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以及我们在全球控制的所有媒体。”老摩根转过转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明天头版头条,发布陈然的讣告。”
情报人员一愣:“可是……我们没有证据确认他死亡啊?”
“我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老摩根的声音冰冷刺骨,“如果他还活着,他必须亲自站出来辟谣。如果他站不出来,或者只能躺在床上像个废人一样露面……那对于瀚海的军心,将是比死还要可怕的打击。”
“一个瘫痪的、失语的人,镇不住底下的群狼。”“去办吧。把葬礼的气氛给我烘托起来。我要让全世界都以为,瀚海的时代结束了。”
……
仅仅几个小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葬礼”,席卷了全球互联网。
Twitter(X)、Facebook、微博、抖音……所有的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陈然“去世”的消息。《华尔街日报》的标题触目惊心:《巨星陨落:瀚海创始人陈然因病离世,享年54岁》。文章里言之凿凿地引用了“知情人士”的话,详细描述了陈然在公海医疗船上抢救无效的过程,甚至连“临终遗言”都编得有模有样。
紧接着,各种回顾陈然生平的文章、视频开始刷屏。甚至有竞争对手开始在网上发文“悼念”,实则是为了抢占瀚海的市场份额。瀚海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再次暴跌15%。
深圳,瀚海大厦。恐慌像病毒一样在公司内部蔓延。员工们无心工作,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老员工甚至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偷偷抹眼泪。虽然陈泽之前发过内部信辟谣,但在这种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势下,没人再相信那苍白的文字。
“完了……老板真的走了……”“那我们怎么办?公司会不会倒闭?”“听说老摩根要收购我们了……”
……
公海,“诺亚方舟号”。陈泽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那些新闻,气得浑身发抖。“混蛋!这帮畜生!”他把平板狠狠摔在地上,“爸明明好好的!他们这是在咒您!”
病床上的陈然,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在苏清予的帮助下,戴上了老花镜,费力地看完了那篇《华尔街日报》的讣告。
“写得……不错。”陈然甚至笑了笑,虽然声音很轻,“文笔挺好。把我写得……挺伟大的。”
“爸!您还笑得出来?”陈泽急得眼睛都红了,“现在全世界都以为您死了!股价崩了,人心散了!我必须马上发视频辟谣!”
“视频?”陈然摇了摇头,“现在的AI换脸技术那么发达。你发个视频,人家会说是合成的。就像之前老摩根怀疑的那样。”
“那怎么办?难道开直播?”陈泽问。
“不。”陈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他们给我办了葬礼,那我就得亲自去‘谢幕’。”
他看向陈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泽儿,回深圳。”“我要回瀚海大厦。”
“不行!”一旁的张文宏教授立刻跳了出来,“陈先生,您的身体刚刚稳定,绝对经不起长途颠簸!而且现在的免疫系统还很脆弱,外界的细菌……”
“老张。”陈然打断了他,“我现在是个死人。死人是不怕细菌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然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苏清予赶紧扶住他。虽然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不仅要回去,我还要站着回去。”陈然看着自己的腿,那是萎缩的、无力的腿。“给我打封闭。给我打兴奋剂。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哪怕十分钟的站立时间。”
“这会透支您的生命!”张文宏吼道。
“生命?”陈然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如果不能用来护住瀚海,留着这口气有什么用?当标本吗?”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予。“清予,帮我准备那套……那套我最喜欢的中山装。”“还有,给我染个发。把脸上的老年斑遮一遮。”
苏清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劝阻。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老摩根这次是真的触碰到了陈然的逆鳞。在活人的世界里给他办葬礼,这不仅仅是诅咒,这是在逼宫。
“好。”苏清予擦干眼泪,“我给你化。化得精神点。让那帮老外看看,什么叫中国人的骨气。”
……
第二天上午。深圳宝安国际机场。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湾流G650降落在停机坪上。早已得到消息的数百家媒体,将机场出口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VIP通道,所有人都想拿到“陈然遗体归国”的第一手画面。
黑色的车队驶了出来。没有灵车。只有一辆加长的红旗轿车,挂着瀚海集团的00001号车牌。
车队在无数闪光灯的追逐下,一路疾驰,直奔南山区的瀚海大厦。
瀚海大厦楼下。聚集了上万名员工和闻讯赶来的市民。有人拿着白花,有人举着“陈董走好”的横幅。气氛悲痛而压抑。老摩根的舆论战很成功,所有人都确信,车里坐着的是陈泽,带回来的可能是陈然的骨灰。
车队停下了。全场死寂。
保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陈泽先走了下来。他穿着黑西装,脸色冷峻。
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陈泽的手臂上。那是一只瘦削,但依然有力的手。
在全场上万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在无数摄像机镜头的注视下。一个身影,缓缓地从车里探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乌黑(染过的),虽然身形消瘦,虽然需要搀扶。但他站起来了。他就那样站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高耸入云的大厦,看着那些手里拿着白花的人群。
“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陈董?!是陈董!”“他还活着!天啊!他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板不会死!”
陈然推开陈泽的搀扶,独自向前迈了一步。虽然这一步走得摇摇晃晃,虽然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抬起手,对着人群挥了挥。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但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洋彼岸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大家……辛苦了。”陈然对着麦克风,说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公开讲话。声音虽然沙哑,但通过音响传遍了广场,传遍了整个深圳,也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全世界。
“我听说,有人给我办了葬礼。”陈然笑了笑,眼神变得凌厉如刀。“不好意思,让他们失望了。”“阎王爷嫌我太吵,又把我赶回来了。”
“把那些白花都扔了!”陈然突然大喝一声,气势如虹。“瀚海还没死!我也没死!”“只要我站在这里,瀚海的天,就塌不下来!”
“哗——”白花被抛向天空,如同白色的雪花。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相拥而泣,有人疯狂呐喊。
瀚海大厦顶层,那些原本准备辞职的高管们,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一个个热泪盈眶,默默地撕掉了手里的辞职信。
大洋彼岸。老摩根看着直播画面里那个如同不死鸟一般的男人。“啪!”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酒洒在昂贵的地毯上,像是一摊触目惊心的血。
“怪物……”老摩根喃喃自语,手在剧烈颤抖。“这是个怪物……”
这一天。2025年3月27日。陈然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出席了自己的“葬礼”,并亲手砸碎了那口为他准备的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