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凌晨三点的红酒
2019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闷热。深圳这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把所有的躁动、欲望和焦虑都密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凌晨三点,瀚海大厦。
这座高达600米的摩天大楼矗立在深南大道的尽头,像是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剑。此时,整栋楼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顶层和财务部所在的38层依然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去,那两层楼的光亮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孤岛。
38层,首席财务官(CFO)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林晓晓的身影。她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而是赤着脚,蜷缩在角落里的米色真皮沙发上。那双平日里踩着十厘米恨天高、在董事会上步步生风的脚,此刻显得有些浮肿,脚踝处贴着两块并不美观的止痛膏药。
她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阿玛尼白色真丝衬衫已经满是褶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深陷,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消瘦。
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波来自华尔街的高盛投资人代表。
那是长达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为了配合陈然的“备胎转正”计划,瀚海必须在三个月内筹集到一千亿港币的现金流。这是一场豪赌,林晓晓要把瀚海旗下最优质的物流和物业板块拆分上市。而那些贪婪的华尔街鳄鱼,趁着中美贸易摩擦的当口,拼命压低估值,试图从瀚海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
“林总,这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现在的市场环境你也知道……”
“我不听市场环境。我要的是这周五之前,钱到账。少一个点,免谈。送客。”
这是她在会议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她站得笔直,眼神犀利如刀,气场强大到让那个秃顶的美国合伙人不得不低头让步。
但当会议室的大门关上,当所有人都离开,当电梯运行的声音消失在井道里,那个无坚不摧的“铁娘子”瞬间崩塌了。
林晓晓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那是严重的低血糖和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报复。她甚至来不及走回办公室,就扶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那一刻,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她是林晓晓,是瀚海的二号人物,是所有员工眼中永远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人看到她倒下。
她硬是咬着舌尖,利用那股钻心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办公室,反锁了门。
此时此刻,她手里握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深圳湾漆黑的海面。
胃里一阵抽搐。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块三明治。但她没有胃口。焦虑像一团吸水的海绵,塞满了她的胸腔,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陈然……”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脆弱。
很多人都羡慕她。说她是陈然的红颜知己,是手握万亿财权的帝国管家,是那个站在亚洲首富身边的女人。甚至连苏清予,在某些时候都会羡慕她在商场上那种挥斥方遒的快意。
但只有林晓晓自己知道,她有多怕。
她怕的不是那些咄咄逼人的竞争对手,也不是那些阴险狡诈的华尔街资本。她怕的是——她快要跟不上陈然的脚步了。
那个男人跑得太快了。从2002年的网吧,到2018年的芯片战争;从一个只会写外挂的小混混,到一个敢跟美国政府掰手腕的商业领袖。陈然的每一次跨越,都是几何级数的裂变。他的眼光已经看向了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看向了星辰大海。
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学法律出身的普通女人。她拼了命地学习,考CPA,学金融,学管理,甚至逼着自己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芯片架构书,就是为了能听懂陈然在说什么,就是为了当陈然说“我要一千亿”的时候,她能毫不犹豫地说“好,我给你”。
可是,越来越吃力了。这次的拆分上市,涉及的法律条款之复杂、金融杠杆之精密,已经触碰到了她的知识天花板。这两天,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有一天,我没用了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算不清这笔账了,陈然会不会失望?”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深夜里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怕没有名分,也不怕外界的流言蜚语。她只怕自己不再是陈然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剑。
“笃笃笃。”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晓晓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体,想要去穿鞋,想要恢复那个雷厉风行的CFO形象。但她的腿麻了,动弹不得。
“林总,是我。杨梅。”门外传来了助理熟悉的声音。
林晓晓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如果是杨梅,那就没关系了。这个跟了她快十年的姑娘,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进来吧。门没锁死。”林晓晓的声音有些虚弱。
门推开了一条缝。杨梅没有开大灯,而是借着走廊的光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拿文件,而是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林晓晓,杨梅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蹲在沙发旁,把保温桶打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是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
“姐,吃点吧。”杨梅把勺子递过去,没有叫“林总”,而是叫了“姐”,“我在楼下食堂借炉子现熬的。我知道你肯定没吃饭。”
林晓晓看着那碗粥,原本麻木的胃突然复苏了,发出了一声尴尬的“咕噜”声。她接过勺子,手有些微微发抖。
“我是不是很没用?”林晓晓喝了一口粥,突然问道,“连个上市方案都搞不定,还要拖到半夜。”
“姐,你胡说什么呢。”杨梅蹲在地上,伸手帮林晓晓轻轻揉着浮肿的小腿,“你是全公司最厉害的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只要林总在,瀚海的钱袋子就是铁打的。刚才那个高盛的副总裁走的时候,还在电梯里夸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难缠有什么用……”林晓晓苦笑了一声,“难缠是因为心虚。因为我没有退路。”
“你有退路。”杨梅抬起头,眼神坚定,“老板就是你的退路。”
提到陈然,林晓晓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现在在松杉池,跟H公司的任老谈大事。那是改变国运的大事。我这点破事,不想烦他。”
“可是老板刚才打电话来了。”杨梅突然说道。
林晓晓的勺子停在半空:“什么时候?打给你了?”
“十分钟前。”杨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板打不通你电话,就打到我这儿了。他问你吃了没,问你还在不在加班。我说你在开会。”
“他说什么?”林晓晓的声音有些急切。
“他说……”杨梅模仿着陈然的语气,“‘告诉那只铁公鸡,别太抠门了,该让利就让利。只要钱能到位,少赚几个点没关系。身体是自己的,钱是王八蛋。让她赶紧滚回家睡觉,不然我就停了她的职,让她回家带孩子。’”
“铁公鸡……”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粥里。
这才是陈然。他懂她的焦虑,懂她的逞强。他知道她为了多争取那0.5%的估值在跟华尔街拼命,所以他特意打来电话告诉她:别拼了,我不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你。
“手机给我。”林晓晓放下粥碗。
杨梅赶紧把林晓晓那部静音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大老板”。
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陈然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车里,只有轻微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怎么还不睡?”林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不是说去松杉池了吗?”
“回来了。刚下高速。”陈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暖,“听说某人今天大杀四方,把高盛的人都骂哭了?”
“哪有那么夸张。”林晓晓吸了吸鼻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就是这帮吸血鬼太贪了。我想给你多攒点子弹。”
“晓晓。”陈然突然打断了她。“嗯?”“把窗帘拉开。”
林晓晓愣了一下:“什么?”“把办公室的电动窗帘拉开,往下看。”
林晓晓依言拿起遥控器。厚重的遮光帘缓缓向两边滑开,巨大的落地窗展现出深圳凌晨三点的夜景。在瀚海大厦楼下的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灯闪烁了两下。
林晓晓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往下看去。虽然隔着几十层楼,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车影,但她知道,那是陈然。
“你……你怎么来了?”林晓晓的声音有些颤抖。
“路过,上来接个加夜班的女工回家。”陈然在电话里轻笑,“怎么样,林总赏个脸吗?”
“陈然,你疯了?”林晓晓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你胃不好,这么晚还在外面跑什么?”
“胃是不太好。”陈然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但我心更疼。我知道你今天压力大。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晓晓,别怕。”陈然仿佛看穿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你不需要跟上我的脚步。因为我会停下来等你。或者,我背着你走。”
“瀚海确实需要钱,但瀚海更需要一个活蹦乱跳的林晓晓。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把你累垮了,那我赢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那一刻,林晓晓心里的那座孤岛,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汪洋。所有的委屈、焦虑、恐惧,在这一句话面前,都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紧绷的CFO,她只是一个被丈夫宠爱着的妻子。
“等我。”林晓晓挂断电话。
她转过身,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场又回到了她身上,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奔赴。“杨梅,收拾东西。剩下的合同明天再说。老娘不伺候了。”
杨梅看着林晓晓那张瞬间生动起来的脸,高兴地应道:“哎!这就收!”
林晓晓迅速换下那双让她脚疼的高跟鞋,穿上一双备用的平底鞋。她没有补妆,甚至没有扣好领口的扣子,就那样披着一件风衣,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女生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但在林晓晓心里却慢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当她跑出瀚海大厦的大门,看到那个倚在车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正抬头望着楼顶灯光的男人时,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扑了过去。
陈然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慢点,也不怕摔着。”
林晓晓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陈皮味。“陈然。”“嗯?”“我想吃红烧肉了。”“现在?”“现在。回家你给我做。”“行。只要你不怕胖。”
车灯划破夜色,载着这对在商业战场上厮杀了一整天的男女,驶向半山御景的方向。那里有灯,有家,有他们共同构筑的避风港。
这一夜,深圳依然闷热。但在林晓晓的心里,这是2019年最凉爽、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