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跨年夜的烟花
2017年的最后一天，深圳并没有像北方那样大雪纷飞，而是依然湿润温暖。但这暖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吹不进资本市场的骨子里。
瀚海大厦顶层的战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场葬礼，与窗外正在为跨年夜狂欢的城市格格不入。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瀚海集团各大事业部的负责人。他们面前都放着一杯冰水，没人敢喝，也没人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首座的陈然身上，以及他手里那份刚刚签发的《关于全面停止非核心业务投资与人员缩编的红头文件》。
陈然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羊绒开衫。他的脸色比前几个月红润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清瘦。他手里捧着苏清予特意让人送来的保温杯，里面泡着的是养胃的陈皮普洱。
“都看完了？”陈然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老板……”负责互联网投资部的副总裁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开口，“砍掉共享单车的投资，我能理解。但是Ofo现在还是市场第一，如果我们现在撤资，之前的投入就全打水漂了。而且，滴滴那边还在跟进，我们是不是再观望一下？”
“观望？”陈然冷笑一声，放下保温杯，“等到那一千多万用户的押金退不出来的时候，你再去观望吗？”
副总裁愣住了：“押金？那是几十亿的现金流啊，怎么可能退不出来？”
“因为他们已经把押金挪用了。”坐在陈然身边的陈泽突然开口。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根据链上数据和供应链的付款周期推算，Ofo的资金链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断裂。现在的繁荣，是用供应商的欠款和用户的押金堆出来的庞氏骗局。如果现在不撤，三个月后，瀚海不仅会亏掉本金，还会背上‘协助挪用资金’的法律黑锅。”
11岁半的陈泽，声音稚嫩，但语气中的笃定让在场这群商界精英感到背脊发凉。
陈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听到了吗？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林总（林晓晓），这事你亲自抓。春节前，我要看到瀚海从共享单车、P2P以及那些烧钱的O2O项目里彻底抽身。哪怕是亏损离场，也要断臂求生。”
林晓晓坐在陈然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凌厉：“明白。财务部已经做好了坏账准备。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恋战，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高管们虽然心疼那些即将缩水的期权，但在陈然和林晓晓这“雌雄双煞”的威压下，没人敢再说半个“不”字。
“散会吧。”陈然挥了挥手，“回去陪家人过个好年。因为2018年，可能连过年的心情都没有了。”
高管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然、林晓晓、陈泽和张德彪。
陈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胃部的隐痛又上来了，这是用脑过度的信号。
“老板，喝点热水。”张德彪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
陈然喝了一口，看向林晓晓：“晓晓，你也觉得我太激进了吗？”
林晓晓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悲观。现在的经济数据明明很好，股市也在涨。但……”她看着陈然那双深邃的眼睛，“这十几年来，你从来没错过。既然你说冬天要来了，那我就去买棉袄。反正瀚海的现金储备够我们在这个冬天里睡大觉。”
陈然笑了，伸手握了握林晓晓的手：“有你在，我才能睡得着。”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那是直通美国旧金山的加密专线。除非发生极度紧急的情况，否则李楠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
陈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陈然，出事了。”李楠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轰鸣声，“十分钟前，CFIUS（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和FBI的人包围了我们在帕洛阿托的AI实验室。他们出示了搜查令，理由是怀疑我们窃取美国国家安全技术。”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人没事吧？”陈然的第一反应不是数据，是人。
“安安和我都在安全屋。”李楠的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幸亏安安警觉。他在实验室的服务器里预埋了‘金丝雀’警报。FBI刚切断外部网络，安安就启动了自毁程序。”
电话那头传来了9岁陈安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爸爸，不用担心。我用的物理擦除法。硬盘的数据被重写了七遍，就算是上帝来了也恢复不了。他们能拿到的，只有一堆乱码和几个用来伪装的贪吃蛇游戏代码。”
陈然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随着瀚海在芯片和AI领域的布局越来越深，必然会触动美国人的神经。只是没想到，这只黑手伸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李楠，听着。”陈然沉声下令，“放弃所有在美国的实体资产。实验室、服务器、甚至我们在硅谷买的那些楼，都不要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人。”
“我已经安排了秦朗。”李楠说道，“我们正在前往旧金山机场的路上。魏三爷那边帮忙安排了私人飞机的航线，直飞温哥华，然后转机回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刚刚拿到手的那批英伟达V100显卡，还有从柏林玻璃运过来的两套EUV光刻机原型镜头，被海关扣了。”李楠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价值两亿美金的设备，就差一步。”
陈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胃部的疼痛让他微微弯下了腰。
“货没了可以再买，技术没了可以再研。人必须回来。”陈然的语气不容置疑，“放弃货物。这是命令。只要安安脑子里的东西还在，我们就没有输。”
“明白。”李楠咬了咬牙，“我们已经在登机了。陈然，新年快乐。”
“一路平安。”
电话挂断。陈然依然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爸爸。”陈泽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弟弟会没事的。他比我都聪明。”
陈然睁开眼，看着窗外深圳湾璀璨的烟花。 2017年的最后一场烟花升空了，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菊。
“泽儿。”陈然指着那转瞬即逝的烟花，“你看这盛世，多美啊。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不想让我们看烟花，他们想把我们永远锁在黑暗里。”
“那我们就自己造火把。”陈泽推了推眼镜，眼神坚定，“等弟弟回来了，我们三兄妹联手。哪怕是黑夜，我们也要把它烧穿。”
……
晚上十一点，半山御景别墅。
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大洋彼岸的惊魂一刻而受到影响。为了不让老人们担心，陈然封锁了消息。
巨大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播放着热闹的跨年晚会。陈保国和苏建国两位老爷子正在喝着温好的花雕酒，面红耳赤地争论着是京剧好听还是秦腔好听。王秀兰和沈兰两位老太太则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着电视里的小鲜肉。
厨房里，苏清予和林晓晓正在包饺子。陈诺坐在旁边，用面团捏出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小老虎。
“哎呀，这个饺子皮怎么又破了。”苏清予看着手里露馅的饺子，有些无奈地笑了，“晓晓姐，还是你来吧，我这手艺真是没救了。”
林晓晓熟练地接过饺子皮，手指翻飞，两秒钟就捏出一个漂亮的元宝饺子：“你是拿画笔的手，这种粗活我来就行。对了，陈然呢？怎么一回来就钻书房了？”
“说是有点累，歇会儿。”苏清予擦了擦手，“我去看看他。”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陈然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看着窗外。
“怎么不下去？”苏清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爸妈都在等你呢。”
陈然回过神，接过牛奶：“刚处理完一点事。安安他们……可能要回来了。”
“真的？”苏清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楠楠姐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回来就好，大家都在一起才热闹。”
她并不知道“回来”这两个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只以为是正常的过年团聚。陈然也不想打破这份单纯的快乐。
“是啊，回来就好。”陈然拉着苏清予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清予。”陈然看着妻子的眼睛，“如果有一天，瀚海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可能我们会没那么多钱了，甚至可能会被人针对、被骂，你怕吗？”
苏清予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温柔地抚平了陈然眉心的褶皱。“陈然，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跟你从2002年走过来的。那时候你有什么？一辆破自行车，还经常掉链子。我们不也过得很开心吗？”
“只要你身体好好的，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的。哪怕明天瀚海没了，我还可以去画画养你，晓晓姐可以去开饭馆，咱们家饿不死。”
陈然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如水的女人，心里那块坚硬的坚冰终于融化了。是啊。他重生一世，不是为了当守财奴的。是为了守护这些人。只要人在，阵地就在。
“走。”陈然站起身，精神振作了不少，“下去包饺子。今晚我要吃那个包了硬币的，看看明年的运势。”
楼下餐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来来来！吃饺子咯！”张德彪端着大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陈泽拿着筷子，盯着盘子里的饺子，嘴里念念有词：“根据流体力学和热胀冷缩原理，包了硬币的饺子密度更大，沉在下面的概率是78%……”
“吃个饭还算计！”林晓晓笑着敲了一下儿子的头，夹起一个最上面的饺子放在他碗里，“有时候运气是不讲科学的。”
“咔嚓。”陈泽咬了一口，硌到了牙。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元硬币掉了出来。
全家人哄堂大笑。“看来咱们家的小财神明年又要发大财了！”陈保国乐呵呵地说道。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10，9，8……3，2，1！新年快乐！”
窗外，无数的烟花升腾而起，将深圳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陈然端起酒杯（里面是温水），看着满桌的笑脸。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再见，2017。你好，2018。不管你是凛冬还是炼狱，为了这一屋子的笑声，我陈然，奉陪到底。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的太平洋上。一架湾流G650公务机正穿过厚厚的云层。机舱里，李楠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紧紧握着身边陈安的手。“妈妈，我们去哪？”陈安问。“回家。”李楠轻声说，“回爸爸那里。那里有世界上最安全的防火墙。”
2018年的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东方的海面。属于中国科技产业最艰难、也最波澜壮阔的“芯片战争”，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