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买命钱
2023年3月,惊蛰。深圳的春天来得早,满城的木棉花开得像火一样红。距离那场在海南文昌的“生死劫”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外界看来,瀚海集团的董事长陈然似乎已经从那场“重感冒”中完全康复,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但只有极少数的核心层知道,位于深圳大鹏湾的一座隐秘庄园,成了陈然新的办公地点。他很少再去瀚海大厦。那座象征着两万亿帝国的摩天大楼,如今的主人,是刚满18岁的陈泽。
……
上午十点。庄园的茶室里。陈然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居士服,脸色虽然红润了一些,但身形依然消瘦。他手里拿着一串陈诺从南山寺给他求来的小叶紫檀手串,正在慢慢盘玩。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生意伙伴,也不是政府高官。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人。张文宏(化名),全球顶尖的肿瘤免疫学专家,前哈佛医学院终身教授。
“陈先生,您的要求……恕我直言,有点疯狂。”张教授看着手里那份名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项目书,眉头紧锁。
“疯狂吗?”陈然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慢条斯理,“十亿美金,作为启动资金。不设上限的后续投入。我要你在三年内,研发出针对胰腺癌晚期的靶向免疫疗法,或者至少是能延长五年生存期的特效药。”
“十亿美金……”张教授的手抖了一下,“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是陈先生,医学不是造房子,不是钱到位了就能马上封顶。从实验室到临床,通常需要十年。”
“我没有十年。”陈然抬起头,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张教授,我只给你三年。”陈然竖起三根手指,“钱不是问题,人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全球最顶尖的团队,你去挖;最好的设备,我让阿虎给你运。FDA的审批太慢,我们就在公海上建实验室,或者去那些监管宽松的国家做临床。”
“我不要论文,不要诺贝尔奖。”陈然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张教授,“我只要药。能救命的药。”
张教授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万亿财富、却对生命如此渴望的男人。他能读懂那种眼神——那是一个溺水者对氧气的疯狂渴求。
“好。”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既然陈董有这个魄力,我就陪您疯一把。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不需要保证。”陈然靠回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尽人事,听天命。去办吧。”
送走张教授后,陈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室里。十亿美金。换一个可能。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赌局。但他必须赌。因为2025年的倒计时钟声,每天夜里都在他耳边轰鸣。
……
下午两点。瀚海大厦78层。一场气氛肃杀的高层管理会议正在进行。
坐在主位上的,是陈泽。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虽然才18岁,但他坐在那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竟然像极了当年的陈然。
会议的主题是:集团业务瘦身。
“关于‘社区团购’业务线,我的意见是——全线关停。”陈泽的声音冷漠而干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关停?!”一个头发花白的副总裁拍案而起。他是刘伟国,瀚海的创业元老之一,当年跟着陈然一起在大排档吃盒饭的兄弟。
“小陈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刘伟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社区团购是我们三年前花了五百亿砸出来的!那是你爸亲手批的项目!现在那是几万名员工,几百万个团长!你说关就关?”
“刘叔。”陈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纠正一下。是花了五百六十亿。而且,至今还在以每个月三个亿的速度亏损。”
陈泽点开面前的平板电脑,将一组惨不忍睹的数据投射到大屏幕上。“这是上个季度的财报。留存率不足10%,履约成本高达25%。这就是个无底洞。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瀚海没有多余的血可以给它吸。”
“那是战略亏损!”刘伟国吼道,“互联网那个不是先烧钱?你爸当年做物流不也是亏了五年才盈利的?你现在关了,那就是承认我们输了!那五百亿就打水漂了!你让你爸的脸往哪搁?”
“面子不重要,里子才重要。”陈泽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刘叔,时代变了。”陈泽站起身,走到刘伟国面前,虽然语气依然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让人发冷。
“当年我爸做物流,是因为那是基础设施,是命脉。但社区团购是什么?是和菜贩子抢钢镚。这种没有技术壁垒、纯靠烧钱的生意,瀚海不屑做,也做不起。”
“另外,”陈泽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审计报告,轻轻放在刘伟国面前,“刘叔,这是审计部查到的。您负责华南大区的小舅子,在采购环节吃了多少回扣,您心里有数吧?”
刘伟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叫他“刘叔”的大侄子,下手竟然这么狠,这么绝。
“看在您跟了我爸二十年的份上,这份报告我压下来了。”陈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体面地退休吧,刘叔。期权我给您保留,那是您该得的养老钱。但这个位置,您必须让出来。”
刘伟国颤抖着手,看着那份报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冷冽的少年。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孩子了。这哪里是那个会甜甜叫人的侄子?这分明是一头已经长成了獠牙的狼王。
“好……好……”刘伟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我退。我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这就是权力的更迭。残酷,血腥,没有温情。
……
傍晚。大鹏湾庄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刘伟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他要见陈然。
陈然正在院子里给一株罗汉松浇水。看到老兄弟一脸颓丧地走进来,陈然并没有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放下了水壶。
“老刘,来了。”陈然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刚泡好的大红袍。”
刘伟国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老板……我被赶出来了。”“你那个好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啊!他怎么能这么狠?”
陈然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老刘,泽儿做得对。”
刘伟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然:“你说什么?连你也……”
“社区团购确实该关了。”陈然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的夕阳,“那是个烂摊子。我之前一直没关,是因为那是你负责的项目,我不想让你难堪,也不想寒了老兄弟的心。我总想着,再给你点时间,再给你点资金,也许你能扭亏为盈。”
“但是泽儿不一样。”陈然转过头,看着刘伟国,“他没有历史包袱。他不需要讲人情。他是CEO,他只对利润和瀚海的未来负责。”
“老刘,我知道你委屈。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坏人不由他来做,难道由我来做吗?”“如果我来做,咱们这二十年的兄弟情义,就真的断了。”
刘伟国愣住了。他夹着烟的手在颤抖。
“你是说……”刘伟国声音颤抖,“是你让他……”
“我没让他这么做。是他自己看出来的。”陈然苦笑了一下,“这孩子,比我狠。也比我清醒。他知道我在顾忌什么,所以他主动把刀接过去,替我砍了这只烂手。”
“他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想让你恨我。”
刘伟国呆呆地站着,眼泪流得更凶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罢啦……罢啦……”刘伟国抹了一把脸,“是我们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老板,我不恨泽儿。他是个好样的。瀚海交给他,比交给我们这帮老糊涂强。”
送走刘伟国后,天已经全黑了。陈然回到书房。没有开灯。
黑暗中,一个人影正坐在沙发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是陈泽。
他在发抖。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逼退元老的小陈总,此时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副金丝眼镜。
“爸……”陈泽的声音有些沙哑,“刘叔走了吗?”
“走了。”陈然打开落地灯,走到儿子身边坐下。
“他……骂我了吗?”陈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骂了。骂你是冷血动物,骂你是白眼狼。”陈然平静地说道。
陈泽低下头,眼泪掉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爸,我不想这样的。刘叔小时候还带我去游乐园,还给我买过变形金刚。但我没办法……那个部门如果再不关,明年就会拖垮整个现金流。而且他小舅子那个贪污的事,如果传出去,对公司声誉打击太大。”
“我知道。”陈然伸出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泽儿,这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代价。”陈然抚摸着儿子的后背,感受着他压抑的抽泣。“要想当王,就得学会把心变成石头。你要在所有人面前做坏人,做那个无情的刽子手。只有这样,你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守住这艘大船。”
“可是爸……心里好难受啊……”陈泽抓着父亲的衣襟,“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怪兽。”
“你不是怪兽。”陈然轻声说道,“你是瀚海的脊梁。”
“今天这一刀,你砍得很准,也很漂亮。爸爸为你骄傲。”
陈然从桌上拿起一杯热茶,递给儿子。“喝了这杯茶,把眼泪擦干。出了这个门,你依然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陈董。至于心里的苦……”陈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爸爸替你记着。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爸爸陪你喝一杯,咱们爷俩把这些苦咽下去。”
陈泽喝完茶,深吸了一口气,戴上眼镜,重新整理好西装。当他再次站起来时,眼神里的软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硬的铠甲。
“爸,那我回公司了。还有几个高管等着我去‘谈心’。”陈泽恢复了冷静。
“去吧。”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消失在夜色中。陈然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给张文宏教授发了一条信息:“款已汇出。明天开始动工。抓紧时间。”
他必须抓紧时间。因为他看到了儿子的痛苦。他要用那十亿美金,哪怕是跟阎王爷抢,也要抢回几年的时间。他想多活几年。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在儿子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之前,还能多给他哪怕一个拥抱,多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的寒冷。
这才是十亿美金真正的用途。那是这世上最昂贵的父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