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角战略
时间: 2010年11月12日地点:纽约飞往深圳的湾流G550私人飞机上
一万两千米的高空,平流层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只有翼尖闪烁的航行灯孤独地划破长夜。
机舱内的气压控制得很好,但陈然还是感到耳膜一阵阵发胀。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温水,视线落在舷窗上倒映出的那张脸上。三十岁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却深邃得像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人。
就在昨天,这张脸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标题是《The New King from the East》(来自东方的新王)。1800亿美元的市值,让他一夜之间成为了华尔街眼中最鲜美的肥肉,也成了无数竞争对手的眼中钉。
“头疼?”
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两片白色的药片。
陈然回过头,看到苏清予正站在过道旁。她换下了那身在那斯达克惊艳全场的白色高定礼服,穿了一套米色的羊绒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温婉与从容。
“老毛病了。”陈然接过药片,混着温水吞下,“清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清予在他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坐下,替他掖了掖膝盖上的毛毯,“刚才妈(岳母)发短信来,说诺诺的烧虽然退了,但一直在说梦话喊爸爸。陈然,我知道公司的事很重要,但这次回去,你得把心思分一点给家里。”
“我知道。”陈然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对不起,让你跟着操心了。”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苦情戏。”
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傲气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林晓晓摘下真丝眼罩,从躺椅上坐起来。她穿着深黑色的丝绸睡衣,即使在睡觉时,她的姿态也像是在备战。她手里拿着那台最新款的iPad,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冷艳。
“刚才李楠发来加密邮件。”林晓晓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汇报财务报表,“苹果的法务团队动手了。他们向加州北区法院申请了针对魅族M9的临时禁令,理由是UI专利侵权。同时,FBI昨天下午‘例行检查’了瀚海位于硅谷的研发中心,虽然没带走人,但扣押了两台服务器。”
陈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属于父亲的温情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重生者的杀伐果断。
“动作够快的。”陈然冷笑一声,“乔布斯这是要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林晓晓抬起头,目光直视陈然,“最麻烦的是,李楠说,安安(陈安)当时就在现场。那群FBI带着枪冲进去的时候,安安正在画画。虽然李楠捂住了他的眼睛,但这孩子……吓坏了。”
机舱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清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机舱后部的休息区。
那里,5岁的陈泽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玩乐高。他戴着降噪耳机,对大人们的谈话充耳不闻,正专心致志地拼着一座复杂的城堡。
“我要把安安接回来。”陈然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不能让他在那边担惊受怕。”
“接回来?然后呢?”
林晓晓反问,语气尖锐:“接回深圳?放在哪?半山御景还是观澜湖?现在的媒体恨不得拿显微镜看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私生子回国的新闻,你知道股价会跌多少吗?”
“股价跌了可以再涨,孩子毁了就没了。”陈然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
“坐下!”
一声轻喝响起。
不是林晓晓,而是苏清予。
这位平日里温婉端庄的正妻,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气场。她按住陈然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陈然,你冷静点。晓晓说得对,现在不能接。”
苏清予转过头,目光清澈而理智,透着一股大局在握的通透:“你现在把陈安接回来,不仅帮不了他,反而是在害他,也是在害泽儿。”
“清予,连你也……”陈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
“你听我说完。”苏清予打断了他,声音平稳,“第一,美国人现在盯着李楠,就是想逼她犯错,逼我们撤退。如果你把孩子接走,等于告诉他们这是你的软肋。把孩子留在那里,虽然有风险,但只要我们加强安保,反而是一种姿态——告诉他们,瀚海不怕,我们就在这里生根发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家族战略。”
苏清予看了一眼正在后面拼乐高的陈泽,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家里有泽儿一个‘太子’就够了。陈然,你读过历史,应该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泽儿性格霸道,以后是要在国内坐镇大本营的。诺诺是女儿,我不指望她接班,她拿着股份做个富贵闲人就好。但是陈安……”
“陈安性格内向,但李楠说他在数学上有天赋。”苏清予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他是李楠养大的,那就让他走技术流和海外路线。让他从小接受西方的精英教育,融入那边的圈子,去搞那些我们现在搞不了的芯片、算法。”
“等他们长大了,泽儿在国内守江山,掌管资本和市场;陈安在海外做策应,掌管技术和前沿。一个掌钱,一个掌剑;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这才是瀚海未来最稳固的三角形。”
陈然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向林晓晓。
林晓晓把玩着手中的iPad,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赞赏:“陈然,你这辈子运气真好,娶了个懂政治的老婆。苏姐这招‘分封制’,确实比直接接回来高明。我同意。陈泽确实需要一个懂技术、懂海外的帮手,而不是一个回来跟他争家产的弟弟。”
“那就这么定了。”苏清予一锤定音,恢复了那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李楠那边,我去说。我会动用家族基金,给安安安排最好的安保团队和私立学校。他在那边的所有开销,无论多少,都算在公账上。”
陈然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发妻,温婉却有雷霆手段,为了女儿和家族的稳定,她画出了最理性的蓝图。一个是他的战友,狠辣却知进退,为了儿子的地位和集团的利益,她选择了妥协与合作。
她们不仅没有为了争风吃醋把家搞散,反而为了那个共同的“瀚海帝国”,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陈然长叹一声,伸出两只手,分别握住了苏清予和林晓晓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抽回手。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阵响动。
陈泽摘下耳机,捧着那个拼好的乐高城堡走了过来。小家伙走得摇摇晃晃,但眼神极其坚定。
“爸爸,清予姨,妈妈。”
陈泽把城堡放在小桌板上,城堡的顶端,插着一个拿着剑的小骑士,旁边是一个拿着花的小公主。
“这是给诺诺妹妹的。”陈泽指着那个小公主,一脸认真,“她说她怕打针,我想告诉她,有骑士守着城堡,坏人进不来。”
苏清予看着那个城堡,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伸出手,把陈泽揽进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谢谢泽儿。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林晓晓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
“看,陈然。”林晓晓轻声说,“这就是你要的家。虽然有点乱,但这就是家。”
……
三小时后。中国,深圳。
正如天气预报所言,台风“鲇鱼”的外围云系正在横扫珠三角。暴雨如注,狂风呼啸。
湾流G550在风雨中艰难降落,轮胎摩擦跑道激起巨大的水雾。
早已等候在停机坪的黑色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
张德彪(彪哥)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装,光头上全是雨水,手里盘着那串被雨淋湿的沉香佛珠。他指挥着保镖们撑起黑色的巨伞,在旋梯口搭起了一条“无雨通道”。
舱门打开。
陈然先走了下来,转身扶住苏清予。
“老板!嫂子!慢点!”张德彪大嗓门喊道,“雨太大了!”
苏清予点点头,钻进了一辆早就发动好的迈巴赫。
紧接着,林晓晓牵着陈泽走了下来。陈泽把那个乐高城堡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小西装遮着,生怕淋湿了一块砖。
“泽少爷!”张德彪咧嘴一笑,想去接。
“不用。”陈泽避开了张德彪的手,仰起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奥迪,“彪叔,送我和妈妈回观澜湖。爸爸要照顾妹妹,我们别添乱。”
张德彪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泽少爷,讲究!”
车队在分岔路口一分为二。一辆驶向半山御景,一辆驶向观澜湖。
陈然坐在迈巴赫的后座,看着窗外的雨幕,眉头紧锁。
“老板,回半山?”张德彪坐在副驾驶问。
“嗯。”陈然揉了揉眉心,“老爷子(岳父)还在家吗?”
“在。”张德彪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古怪,“苏老从下午来了就没走,一直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而且……他还带了一瓶酒。”
“什么酒?”
“那个白瓷瓶的,没有标签。”张德彪比划了一下,“特供茅台。”
陈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在苏建国的语境里,特供酒不仅仅是酒,那是一种权力的符号,一种体制内的敲打。
半小时后,半山御景别墅。
推开家门,暖气混杂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岳父苏建国正端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哪怕退休了,那股老干部的威严依然像座山一样压在那里。
岳母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啦?快洗手,汤刚热好。”
“爸,妈。”陈然换了鞋,走过去。
苏建国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女婿。
八年前,陈然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八年后,他是亚洲首富。但在苏建国眼里,陈然始终是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变量”。
“回来了?”苏建国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白瓷酒瓶,“朋友送的,三十年的陈酿。今晚陪我喝两杯。”
陈然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刚从楼上下来、眼圈微红的苏清予。
“好,陪爸喝两杯。”陈然恭敬地坐下。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
苏建国自顾自地倒满了两杯酒,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陈然。
“陈然啊。”苏建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我看新闻了。1800亿美金。这数字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
“怎么传?”陈然正襟危坐。
“说你手里握着腾讯和阿里的股份,是中国互联网的‘影子教父’。说你一跺脚,深圳和杭州都要抖三抖。”苏建国敲了敲桌子,“甚至还有人说,你在美国搞那个什么芯片,是在转移资产,是在留后路。”
陈然放下了筷子,神色凝重:“爸,这是造谣。搞芯片是为了国家在这个领域不被卡脖子。这钱是拿去烧的,不是拿去跑路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心。”苏建国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又有钱,又有媒体,手里还捏着那么多公司的命脉。在古代,这叫……”
“这叫富可敌国。”苏清予突然插嘴,一边给陈诺喂饭,一边冷冷地说,“爸,现在是2010年,陈然做的是合法生意,交的是实打实的税。您别拿那些老皇历来吓唬他。”
“你懂什么!”苏建国瞪了女儿一眼,“我是为了他好!我是让他知道收敛!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吗?”
苏建国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然:“陈然,爸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提醒你。魅族的事,苹果告你,这只是商业问题。但家里的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那是观澜湖的方向。
“把那碗水端平。”苏建国压低声音,“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管不着,但诺诺和清予,不能受委屈。还有国外那个孩子……既然决定留在那边,就让他好好当个中国人。别养出个香蕉人来,到时候丢的是苏家的脸,也是你陈然的脸。”
陈然看着岳父花白的鬓角。他突然明白了,这瓶特供酒,既是敲打,也是一种变相的“背书”。
苏建国是在告诉他:只要你守规矩,只要你对清予好,苏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一挡风雨。
陈然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
“爸。”陈然的声音沉稳有力,“您放心。陈诺永远是陈家的长公主,清予永远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在海外做的事,是为了给咱们中国人争口气,也是为了给孩子们留条后路。我陈然,这辈子绝不负清予,也不负国家。”
说完,他将那杯高度茅台一饮而尽。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但他面不改色,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苏建国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苏建国也干了杯中酒,“这酒烈,吃菜。”
……
深夜,送走岳父母后。
陈然并没有休息。他吻了吻熟睡中女儿的额头,然后披上外套,走到了玄关。
“要去公司?”苏清予靠在卧室门口,轻声问。
“嗯。”陈然穿上鞋,“J.Wong(黄章)在办公室等了我五个小时了。魅族那边,今晚必须有个说法。”
“去吧。”苏清予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早点回来。胃不好,别喝那里的速溶咖啡。”
“知道。”
陈然推开门,再次走进暴雨中。
黑色的迈巴赫划破雨幕,向着南山科技园疾驰而去。
虽然刚刚才在家里上演了一出温情戏码,但陈然知道,真正的战场,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是属于男人的战场,没有特供酒,只有血淋淋的资本与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