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灰是什么样的灰
2003年7月,盛夏。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江海市热得像个蒸笼。
帝景苑,6号别墅。
虽然中央空调开得很足,但这栋还没装修完的房子里依然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不对。这个灰不是我要的灰。”
林晓晓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赤着脚站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她手里拿着两块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灰色布料,眉头紧锁,正对着那个满头大汗的设计师发难。
“林小姐,这真的就是‘高级灰’啊……”设计师都快哭了,“色卡上就是这个号。”
“不一样。”
林晓晓把布料拿到阳光下,指着边缘。
“左边这块偏蓝,冷调。右边这块偏暖,带点棕色调。我要的是冷调的灰,因为这面墙上午会有直射光,如果是暖灰,看起来会像脏了的抹布。”
设计师目瞪口呆。这谁看得出来啊?
陈然坐在一旁的露营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在公司里,林晓晓是对着几亿合同条款锱铢必较的法务总监;在这个还没成型的家里,她是对着一块窗帘布较真的小女人。
这两种状态,他都喜欢。
“行了,听她的。”陈然开口打圆场,“换那个冷调的。加多少钱都行。”
设计师如蒙大赦,赶紧记下。
等人走了,林晓晓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陈然身边的箱子上,拿过他手里的可乐就喝了一口。
“我是不是太难伺候了?”她问,嘴角还沾着可乐渍。
“有点。”陈然伸手帮她擦掉,“不过,这说明你在乎。”
“当然在乎。”
林晓晓看着四周裸露的墙壁,眼神温柔得像水。
“陈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把手,我都要它是最完美的。”
“以前住宿舍,连个像样的枕头都买不起。现在……我想报复性地对自己好一点。”
陈然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素颜的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他心头一动,刚想凑过去亲她一下。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煞风景地响了。
是公司打来的。
“喂?”陈然接起电话,语气瞬间从温柔切换到冷静。
“陈总!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新招的一个大学生运营,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的淘宝店……被封了!”
“什么?”陈然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大炮哥……大炮哥带着客服跟买家在旺旺上骂起来了……还说要顺着网线去砍人家……买家投诉到淘宝小二那里,直接把店封了!”
陈然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林晓晓看着他的表情,知道出大事了。她放下可乐,拍了拍陈然的手背。
“去吧。这里我盯着。”
陈然点了点头,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
瀚海投资,新成立的“电子商务部”。
这里原本是陈然寄予厚望的新赛道。利用盛大分红的资金,他进了一批MP3和点卡,准备在刚刚兴起的淘宝上大干一场。
但现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个火药桶。
张大炮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脚踩在椅子上,还在愤愤不平地抽烟。
“妈的,什么玩意儿!”
张大炮对着周围几个也是从网吧地推队转过来的兄弟骂道。
“老子卖给他MP3,那是看得起他!二十块钱运费嫌贵?还问我为什么不包邮?还敢给老子差评?说我不专业?老子在江海混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就是!炮哥,这帮网上的孙子就是欠收拾!”手下的小弟附和道,“要是在网吧,我早大耳刮子抽他了!”
“嘭!”
办公室的门被狠狠踹开。
陈然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总……”
“老大……”
小弟们吓得赶紧站起来,张大炮也愣了一下,赶紧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把烟掐了。
“老陈,你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这淘宝的规矩太欺负人了!买家是上帝?我看是神经病!”张大炮还在喋喋不休。
陈然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张大炮的电脑前,点开那个被封禁的店铺后台,查看聊天记录。
买家:掌柜的,在吗?能不能便宜点?包个邮呗?亲?客服(张大炮):包你大爷!穷逼别买!滚!**买家:**你怎么骂人啊?我要投诉你!客服(张大炮):投诉?信不信老子查你IP,去你家弄死你?
陈然看着这几行字,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做电商?这是黑社会收保护费!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陈然指着屏幕,声音冷得掉冰渣。
“老陈,是他先磨叽的!”张大炮还在辩解,“咱们这MP3本来利润就薄,他还砍价……”
“闭嘴!”
陈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
“张大炮!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是淘宝!是做生意!不是你在网吧看场子!”
“你知道这个店我花了多少心血吗?你知道这第一批好评有多重要吗?你一句‘弄死你’,直接把店搞黄了!”
陈然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这帮满身江湖气的兄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太急了。他想带着这帮老兄弟一起转型,一起发财。但大炮他们是草莽英雄,适合冲锋陷阵,根本干不了这种需要耐心、需要服务意识的精细活。
这就是时代的代沟。
“大炮,收拾东西。”陈然冷冷地说道。
“啊?”张大炮愣住了,“去哪?”
“回家反省。电商部经理的位置,你别干了。让晓晓先兼着。”
“老陈!你……你为了个外人,撤我的职?”张大炮眼睛红了,“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非典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你嫌弃我了?”
“这是两码事!”
“不服气就滚蛋!”
陈然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大炮死死地盯着陈然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他狠狠地把键盘一摔,抓起衣服冲了出去。
……
深夜,十一点。
江海市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烧烤摊。
陈然一个人坐着,桌上摆着两箱啤酒,地上已经空了几个瓶子。
他给张大炮发了条短信:
【极速网吧门口那个摊子。来不来随你。】
十分钟后。
一个高壮的身影默默地坐到了他对面。
张大炮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他没说话,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仰头一口气吹了一半。
“心里有气?”陈然问。
“有。”张大炮闷声说道,“觉得憋屈。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老陈,我知道你是嫌我土,嫌我没文化,跟不上你了。”张大炮把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晓晓姐是大学生,眼镜是技术大拿。就我,除了有一身蛮力,啥也不是。”
“今天那个什么‘亲’,我是真叫不出口。大老爷们儿,恶心。”
陈然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辈子的兄弟。
上一世,张大炮为了帮他还债,去工地搬砖,最后腰都废了。
这一世,他怎么可能嫌弃他?
“大炮。”
陈然拿过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我骂你,是因为你那个位置坐错了。让张飞去绣花,那是诸葛亮的错,不是张飞的错。”
“电商这行,以后全是‘亲’的天下。你干不了,这不丢人。”
“但是……”
陈然放下酒瓶,从包里拿出一份策划书——这是他下午在办公室临时写的。
“这世上不是只有绣花这一种活法。”
“你还记得非典的时候,咱们送货上门吗?”
“记得啊。”张大炮眼睛亮了一下,“那会儿我带着兄弟们跑遍了全城的小区,累是累,但真爽。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都跟看恩人似的。”
“对。”
陈然指着那份策划书。
“现在做电商的人越来越多,买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东西怎么送到买家手里?”
“邮政太慢,现在的快递公司太乱,经常丢件、破损。”
“今天我来之前,给苏清予打了个电话。她跟我抱怨,说她在网上买的裙子,寄了半个月才到,而且包装袋都破了。”
“这就是机会。”
陈然看着张大炮,眼神灼灼。
“大炮,我不让你做客服了。我要你带着你的那些兄弟,去干你们最擅长的事。”
“去跑腿。去搬运。去把货送到别人送不到的地方。”
“我要成立瀚海物流部。你就是部长。”
“不用说‘亲’,不用受窝囊气。谁敢偷咱们的件,你就给我揍他。谁敢拖延时间,你就给我吼他。”
“我要你在一年之内,把江海市所有的快递网点,都整合成一张网。”
“这就是我要你干的活。能不能干?”
张大炮听得愣住了。
他看着陈然,又看了看那份策划书。上面的字他有些看不懂,但他听懂了陈然的意思。
不用绣花了。
又能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了。
“能!”
张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烤串都跳了起来。
“老陈,只要不让我跟人说‘亲’,让我扛炸药包我都干!”
“行。”陈然笑了,举起酒瓶,“那就干。”
“干!”
两瓶廉价的啤酒撞在一起,泛起白色的泡沫。
在这个燥热的夏夜,陈然解决了他团队里最大的隐患。
他知道,未来的电商帝国,光有线上的流量不行,还得有线下的铁军。
而张大炮,就是那只最凶猛的铁军。
……
喝完酒,陈然没有回蓝湾国际,而是打车去了帝景苑。
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别墅的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林晓晓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厚厚的装修图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牛奶。
她一直在等他。
陈然心头一酸。
他在外面处理兄弟的情绪,规划商业的版图,而这个女人,就在这里默默地守着他们的家。
他走过去,轻轻把林晓晓抱起来。
“唔……陈然?”
林晓晓迷迷糊糊地醒来,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和烟味。
“回来了?”她没有抱怨,只是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大炮没事了吧?”
“没事了。”
陈然抱着她上楼,“给他找了个新活,去干物流。这下他又能撒欢了。”
“那就好。”林晓晓在他怀里蹭了蹭,“你也别太累了。装修的事你别管了,我都能搞定。”
“晓晓。”
陈然把她放在床上,却没有离开,而是俯身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陈然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一天,有争吵,有挫折,有无奈。
但结局是好的。
兄弟找到了路,爱人守着家。
而他,在这个重生的世界里,终于把根扎得更深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