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台风夜
时间： 2017年9月3日，晚上19:00。地点：深圳，半山御景别墅。
超强台风“玛娃”正在珠江口登陆。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头发怒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别墅的防弹玻璃幕墙。落地窗外的世界已经混沌一片，平日里璀璨的深圳湾夜景此刻被厚重的雨幕吞噬，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瞬间照亮院子里那棵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百年罗汉松。
但屋内的灯光开得很暖，地暖也为了照顾病号而微微开着，将外面的肃杀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膳味——那是猴头菇、陈皮和土猪排骨在砂锅里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后散发出的香气。
陈然半躺在真皮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苏格兰羊绒毯。他的脸色依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时不时轻咳两声。自从上次在BJ确诊了“重度肠化生”后，他的胃就像一个极其敏感的晴雨表，只要天气变化或情绪波动，那个位置就会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钝痛。
苏清予系着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她将火候调到最小，转头看了一眼陈然，眼里满是心疼：“陈然，汤还得焖十分钟。晓晓姐应该快到了，她说带了个什么区块链专家回来，要跟你汇报工作。”
“这种天气还谈工作，她真是个铁人。”陈然无奈地笑了笑，捂着胃部换了个姿势。
坐在地毯上的陈泽抬起头。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正随着窗外的雷声疯狂跳动。“爸爸，妈妈最近压力很大。瀚海账上躺着几百亿现金，在目前的低利率环境下，如果不投出去，每年贬值的损失就是几个亿。她急于寻找高回报的赛道，这符合CFO的职业本能。”
陈然点点头：“理解。但急，就容易出错。”
正说着，指纹锁“滴”的一声响了。大门打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玄关的吊灯一阵摇晃。
林晓晓一身职业套装，虽然外面披了雨衣，但裤脚还是湿透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风风火火地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保姆，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道：“Kevin，快进来。老板身体不太舒服，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 Thom Browne紧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年轻男人。他就是Kevin。
“晓晓姐，您放心，我懂规矩。”Kevin一边收伞，一边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扫视着这栋传说中的豪宅。能进到亚洲首富的家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资本。
林晓晓脱掉外套走到陈然身边，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刚才听德彪说你下午又疼了一阵？”林晓晓的语气里满是关切，那是多年夫妻般的默契。
“没事，老毛病了。”陈然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坐下，“这么大雨还跑回来，辛苦了。”
“我是怕你错过机会。”林晓晓坐到陈然身边，接过苏清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指着Kevin说道，“这是Kevin，斯坦福的博士，Web3.0领域的专家。他带来的这个‘太空链’项目，我觉得很有潜力。”
Kevin立刻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递上名片：“陈董您好！久仰大名！我是Kevin。早就想来拜访您了，听说您胃不舒服，我特意托人从新西兰带了点顶级的麦卢卡蜂蜜……”
陈然没有接蜂蜜，只是礼貌性地看了一眼名片。头衔很长：“太空链联合创始人、亚洲区块链协会副会长、以太坊早期布道者”。
“坐吧。”陈然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既然是晓晓认可的人，我就听听。不过我精力有限，你只有十分钟。”
Kevin自信地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MacBook，连接上客厅的投影仪。“陈董，十分钟足够了。我要讲的不是技术，是未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Logo，以及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口号：“重构信任，去中心化的金融革命”。
Kevin挥舞着手臂，眼神狂热，像极了那些传销大师，“而我们的‘太空链’（SpaceChain），是基于以太坊智能合约的下一代公链。我们发行的代币SPC，在私募阶段已经翻了30倍！现在的比特币已经三万二了，而SPC的潜力是比特币的十倍！”
“我们计划下个月在币安和火币同时上线。只要瀚海愿意作为基石投资人领投1亿美金，我保证，半年内，这1亿会变成10亿！”
林晓晓在一旁补充道：“陈然，我看过他们的数据。链上交易量确实很大，而且很多硅谷的基金都在抢额度。如果我们用瀚海的闲置资金做一笔短期财务投资，收益率会非常可观。总比放在银行吃利息强。”
陈然静静地听着，手里转着茶杯。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绞。这种疼痛让他对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年轻人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2017年这波ICO狂潮里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了。
“讲完了？”五分钟后，陈然打断了Kevin。
“额……核心逻辑讲完了。”Kevin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然会这么快打断他。
“逻辑很完美。”陈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是Kevin，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个‘太空链’到底有什么应用场景？除了炒作，它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应用场景……那是未来的事！”Kevin辩解道，“现在的互联网早期也没盈利啊！重要的是共识！只要大家相信它值钱，它就值钱！”
“共识？”一直坐在地毯上没说话的陈泽，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孩子特有的天真，却又夹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嘲讽。
“Kevin叔叔。”陈泽转过身，怀里抱着iPad，看着这位“专家”，“您说的共识，是指您和您的团队通过左手倒右手，制造出来的虚假交易量吗？”
Kevin脸色一变，看了一眼这个小孩：“小朋友，大人的事你不懂。这是市值管理。”
“我不懂市值管理，但我懂数学。”陈泽站起身，把iPad连接到投影仪上，直接切断了Kevin的PPT。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链上资金流向图。
“这是我昨晚写的爬虫抓取的数据。”陈泽指着几个红色的节点，“虽然区块链是匿名的，但大额资金的流向是掩盖不住的。”“过去48小时内，有三个地址频繁进行高频对倒交易，贡献了‘太空链’90%的交易量。而这三个地址的源头资金，都指向同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陈泽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Kevin，语气像极了陈然：“更重要的是，就在您来这里的路上，这个离岸账户向火币网的充值地址转入了价值2亿人民币的代币。Kevin叔叔，您这是准备砸盘跑路了吗？”
“一边忽悠我妈妈（林晓晓）接盘，一边自己偷偷出货。”陈泽冷冷地说道，“在华尔街，这叫‘杀猪盘’。在中国，这叫诈骗。”
轰隆——！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Kevin的脸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冒了出来。他猛地站起来：“你……你这是污蔑！这是黑客攻击！林总，您别信这孩子的鬼话！我是真心想带瀚海赚钱的！”
林晓晓此时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作为CFO，她对“老鼠仓”最敏感。之前是被高回报蒙蔽了双眼，现在被儿子一点破，她瞬间看穿了Kevin的把戏。她不是那种需要男人保护的小女人，她是瀚海的女魔头。
“Kevin。”林晓晓缓缓站起身，眼神比外面的台风还要冷，“把你的手机拿出来。给我看你的火币账户。”
“这……这是隐私……”Kevin下意识地捂住口袋，眼神躲闪。
“不给是吧？”林晓晓冷笑一声，“德彪！”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张德彪像座铁塔一样走了进来。“林总。”
“把他‘请’出去。”林晓晓指着门口，“以后这种人，直接拉入瀚海的黑名单。还有，通知行业协会，封杀他的所有项目。”
“是！”张德彪一把抓住Kevin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拖向门口。“林总！误会！真的是误会啊！”Kevin的惨叫声消失在雨幕中。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砂锅里汤水翻滚的声音。
林晓晓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有些后怕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转头看向陈然，眼里满是愧疚。“陈然……对不起。我太急了。差点就把公司的一个亿扔水里了。”
陈然捂着胃，轻咳了两声，伸出手握住林晓晓的手。“不怪你，晓晓。你是CFO，想为公司赚钱是本分。而且这种骗局，连很多专业风投都栽了。”
苏清予端着热腾腾的汤走了过来，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没事了。晓晓姐，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快，喝碗汤暖暖身子。陈然，你也喝。”
林晓晓看着苏清予递过来的汤，又看了看握着自己手的陈然，眼圈红了。在这个家里，她可以犯错，因为有人兜底，有人纠错，还有人暖胃。这就是家。
“泽儿，过来吃饭。”林晓晓擦了擦眼角，喊了一声儿子。
“等一下，妈妈。”陈泽没有动。他依然坐在地毯上，面前的三台电脑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高。“猎杀开始了。”
“什么猎杀？”
“9·4禁令。”陈泽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央行官网的后台数据包出现异常更新。虽然公告还没挂出来，但文件已经上传了。15分钟内，全网都会知道ICO被定性为非法集资。”
陈然放下汤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017年9月4日，晚上20:30。
“动手吧。”陈然淡淡地说。
陈泽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早已布局好的5000万美金空单，瞬间激活。做空标的：比特币、以太坊，以及Kevin那个“太空链”。杠杆：5倍。
几分钟后，手机的新闻推送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重磅！央行等七部委叫停ICO！定性为非法融资！】
整个币圈，崩了。 K线图上，原本还在横盘的曲线，像是被斩断了绳子的电梯，直线坠落。比特币从32000瞬间跌破28000，然后是25000…… Kevin那个所谓的“太空链”，更是直接跌幅超过95%，几近归零。
“妈妈。”陈泽突然转过头，指着屏幕，“Kevin爆仓了。他的离岸账户被交易所冻结了。他刚才骗您的那些钱，现在都变成了我的利润。”
林晓晓看着屏幕上那惨烈的红色瀑布，只觉得背脊发凉。金融市场，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
“泽儿，你……赚了多少？”林晓晓颤声问道。
陈泽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截止目前，浮盈1.5亿美金。随着恐慌蔓延，预计最终收益会超过2亿。”
2亿美金。一顿饭的功夫。比瀚海一个季度的净利润还多。
但陈泽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他合上电脑，走到餐桌旁，在苏清予和林晓晓中间坐下。看着满桌的佳肴，他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爸爸。”陈泽低声说，“刚才我在论坛上看到，很多人在哭。有人说把买房的钱亏光了，有人说要自杀。这笔钱……带着血。”
陈然喝了一口汤，胃里的痉挛终于缓解了一些。他看着儿子。11岁的少年，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金融猎杀，但他首先感到的不是快感，而是对生命的敬畏。这很好。这说明他没有变成金钱的奴隶。
“钱没有血，人心才有。”陈然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你赚的是Kevin那种骗子的钱，是庄家的钱。这叫‘黑吃黑’，是替天行道。”
“但是，既然你觉得不安。”陈然放下筷子，“那就把这笔钱捐了吧。”
“捐给谁？”
“捐给清予的基金会。”陈然看向苏清予，“清予，用这2亿美金，设立一个‘反诈骗教育基金’。去大学，去农村，去那些最容易被忽悠的地方。告诉大家，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苏清予温柔地点了点头：“好。这个项目我亲自抓。晓晓姐，财务那边你也帮我盯着点。”
林晓晓立马点头：“没问题。这笔钱必须花在刀刃上，不能让骗子再害人了。”
陈泽的眼睛亮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终于大口吃了起来。“妈妈，清予妈妈，这个虾真好吃。”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台风“玛娃”正在过境，深圳的夜空即将被洗得格外透亮。
陈然看着这一家人。苏清予的温柔，林晓晓的干练，陈泽的天才。这就是他的底气。
“老板。”张德彪此时走了进来，低声汇报道，“刚才得到消息，那个Kevin在回去的路上，因为涉嫌非法集资，被经侦带走了。他那个‘太空链’是重点打击对象。”
“嗯。”陈然并不意外，“该抓。”
“另外……”张德彪犹豫了一下，“有个叫赵长鹏的人，联系了我们。他说他的交易所已经把服务器迁到了海外，但他本人还在国内。他想见您一面。”
陈然挑了挑眉。赵长鹏，这个未来的华人首富，终于浮出水面了。
“见。”陈然擦了擦嘴，眼神深邃，“不过告诉他，我不谈币，只谈技术。瀚海的供应链金融需要区块链，我要他手里那套最顶级的撮合引擎。”
“备车。明天去广州。”“广州？”林晓晓问，“去干嘛？”
“去见见许家印。”陈然笑了笑，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听说许老板正在搞一场‘万国来朝’的盛宴，想拉张近东入伙。我们去凑凑热闹，顺便……救张近东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