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ICU
2023年1月15日,上午九点。海南海口,省人民医院。
急诊科大楼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通道都被封锁,无关人员被清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以及那种大人物生死未卜时特有的压抑感。
ICU(重症监护室)的门外,红灯刺眼地亮着。那是“正在抢救”的信号。
走廊的长椅上。林晓晓依然穿着那件真丝睡袍,只是外面裹了一件不知是谁的军大衣。她披头散发,光着脚——因为走得太急,高跟鞋跑丢了一只。这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CFO,此刻双手抱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李楠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她刚刚从美国的监狱里回来,还没从那个噩梦里缓过来,就又掉进了另一个深渊。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苏清予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虚空默默流泪祈祷。
十分钟前,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突发性心跳骤停,伴随急性出血性坏死性胰腺炎。情况非常危急,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胰腺。又是胰腺。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魔咒,精准地击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噔噔噔……”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泽和陈安赶到了。
陈泽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满头大汗,眼神凌厉得吓人。陈安跟在他身后,哭得眼睛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摔碎了屏的手机。
“妈!”陈泽冲过来,扶起林晓晓,“爸怎么样了?”
林晓晓抬起头,看到儿子的一瞬间,崩溃大哭:“泽儿……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是胰腺……”
陈泽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父亲最怕的就是这个。从几年前开始,陈然就对胰腺癌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难道……宿命真的提前了?
“别慌。”陈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变得坚定,“爸是属猫的,有九条命。他在玻利维亚没死,在商战里没死,绝不会死在医院里。”
这时,ICU的门开了。一位满头大汗的主任医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屏住呼吸。
“抢救过来了。”医生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瘫软下来。
“但是……”医生的表情依然严肃,“病人长期过度劳累,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诱发了重度急性胰腺炎。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胰腺受损严重,需要在ICU观察至少72小时。如果这期间出现并发症……”
“医生。”陈泽突然打断了他。少年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和阿姨们身前。他比医生高出半个头,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释放。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药,我要最好的。”陈泽盯着医生的眼睛,“另外,关于我父亲的病情,我不希望在明天的报纸或者网络上看到半个字。”
“这……”医生愣了一下。
“阿虎。”陈泽喊了一声。一直守在门口的阿虎立刻上前。“没收所有参与抢救医护人员的手机。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谁要是泄露半个字,按泄露商业机密罪起诉,让他把牢底坐穿。”
“是。”阿虎领命而去。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才18岁的少年,背后的冷汗下来了。他终于明白,躺在里面的那位虽然倒下了,但陈家这头狮子,已经长出了新的獠牙。
……
三天后。陈然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和插满全身的管子。喉咙里插着呼吸机,让他无法说话。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那种痛感比他在玻利维亚高原缺氧还要难受一百倍。
“老陈!”一直守在床边的林晓晓看到他睁眼,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陈然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了林晓晓,看到了李楠和苏清予,也看到了站在床尾、一夜之间仿佛成熟了十岁的陈泽。
医生进来拔掉了呼吸机。“咳咳咳……”陈然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动着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我是不是……要死了?”陈然的声音嘶哑难听,那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死不了。”陈泽走过来,用棉签沾了水,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急性胰腺炎。不是癌。”
听到“不是癌”三个字,陈然那颗悬在半空的心,重重地落了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瞬间老泪纵横。“还好……还好……”
“爸。”陈泽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眼神复杂,“外面都在传你病危。瀚海的股价三天跌了15%。竞争对手都在等着分尸。”
陈然苦笑了一下:“那就让他们分吧……老子累了……”
“我没让他们分。”陈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陈然面前,“这是我刚才以董事会名义发布的公告。”
陈然费力地看去。公告上写着:【瀚海集团董事长陈然先生因常年劳累,决定暂时休假疗养。在此期间,集团日常事务由执行董事陈泽全权负责。】
而在公告的附件里,还有一张陈然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却依然竖着大拇指的照片——那是陈泽刚才让阿虎P出来的。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P过的)。
“我封锁了消息。”陈泽平静地说道,“外界只知道你是劳累过度,不知道你是进了ICU。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会有一篇‘陈然在海南度假钓鱼’的新闻发出去。”
陈然看着儿子。那个曾经在他羽翼下还需要因为一碗泡面而感动的小男孩,现在已经学会了撒谎,学会了控制舆论,学会了像一个真正的掌舵者一样,把坏事变成迷雾。
“泽儿……”陈然伸出满是针孔的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爸,你歇着吧。”陈泽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接下来的路,我替你走。”
陈然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是欣慰,也是失落。狮王老了,不得不退位。而幼狮虽然强壮,但那种被迫催熟的冷酷,却让他心疼。
……
当晚,只有林晓晓一个人留下来陪床。夜深人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陈然睡不着。伤口的疼痛是一方面,心里的恐惧是另一方面。这次是胰腺炎。下次呢? 2025年。还有两年。这次只是个警告,下次死神还会这么客气吗?
“晓晓。”陈然轻声唤道。
“我在。”林晓晓立刻握住他的手。
“把灯关了。”
“干嘛?”
“我想哭一会儿。”
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她关掉了病房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然后她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避开陈然身上的管子,把他抱在怀里。
黑暗中,这位身家两万亿的首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把头埋在妻子的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哭自己那无法摆脱的宿命。哭自己那无论怎么努力都跑不过时间的无力感。哭自己还没看够这繁华的人世,还没爱够这身边的人。
“晓晓……我怕……”陈然哽咽着,“我真的怕……”
“不怕。”林晓晓紧紧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病号服,“咱们这关过了。以后咱们不拼了。咱们把公司给泽儿,咱们去环游世界,去治病。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钱买不到的命。”
“如果……如果到了那天,钱真的买不到呢?”
林晓晓沉默了。许久,她在黑暗中吻了吻陈然的额头,声音坚定得让人心碎:
“那就一起走。”“陈然,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就敢陪你。黄泉路上黑,我怕你一个人走丢了。”
陈然浑身一震。他死死抓住林晓晓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夜,ICU的红灯依然在门外亮着。但在病房里,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灵魂,用这种近乎决绝的誓言,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世界里,互相取暖。
谎言是说给世界听的。但爱,是留给彼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