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婴儿围栏里的并购案
2031年9月,白露。这一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南澳的海风里早早带上了凉意,吹黄了院子外那片野草。但陈家老宅的客厅里,气氛却热烈得像是在召开一场百亿级别的股东大会。
客厅中央铺着厚厚的软垫,四周被一圈色彩鲜艳的围栏挡着。这是属于陈家第三代——两岁半的陈极和陈光的领地。此刻,这块领地上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商业纠纷”。
纠纷的核心资产,是一个陈安刚带回来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智能机械狗。这狗能跑能跳,还能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绝对是高科技玩具。老大陈极,人如其名,性格霸道且急躁。他一手死死拽着机械狗的尾巴,小脸涨得通红,大声嚷嚷:“我的!是我的!大大(大伯/爸爸)给我的!”老二陈光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他坐在地上,手里虽然也抓着机械狗的一条腿,但不哭也不闹,只是用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死死盯着哥哥,手劲儿一点不松,主打一个“非暴力不合作”。
“松手!极儿!你是哥哥!”林晓晓在围栏外面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两个苹果试图贿赂双方,“光儿也松手!奶奶给你们切苹果吃!”但这招显然失效了。在核心资产面前,苹果毫无吸引力。
就在战局僵持不下,眼看就要演变成全武行的时候。“咚、咚、咚。”三声沉稳的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响起。
陈然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尽管在家,他最近也坚持要穿正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推开围栏的门,费力地坐进了软垫里,盘着腿,像个入定的大佛。他看了一眼那个快被扯散架的机械狗,又看了看两个气鼓鼓的孙子。
“吵什么?”陈然板着脸,威严地开口,“董事会上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林晓晓刚想说话,被李楠拉住了。李楠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看戏。
陈极毕竟年纪小,被爷爷这股气势震住了,手稍微松了一点,带着哭腔告状:“爷爷……弟弟抢我的狗……”陈光则淡定地指了指狗肚子上的LOGO:“安叔叔……造的。大家的。”
“嗯,逻辑清晰。”陈然赞赏地看了一眼老二,然后转头看向老大,“陈极总,虽然你是哥哥,拥有优先股,但是……”他指了指陈光,“陈光总拥有技术解释权。这狗是你叔叔造的,那就是技术入股。”
两个两岁半的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懂什么优先股、技术入股,但觉得爷爷好像在说什么很厉害的道理。
“这样吧。”陈然清了清嗓子,伸出一只手,“鉴于双方僵持不下,会导致资产贬值(狗腿快断了)。我提议,进行资产重组。”“怎么……重组?”陈极吸着鼻涕问。
“成立合资公司。”陈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只狗归爷爷托管。周一三五,归陈极总运营;周二四六,归陈光总运营。周日,狗休息。”“作为交换,爷爷给你们注资。”陈然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这就是天使轮融资。同意的签字。”
两个小家伙看着那两块糖,眼睛瞬间亮了。“同意!”陈极立刻松开了手,抓过糖就往嘴里塞。陈光想了想,也松开了手,接过糖,还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董事长。”
围栏外的林晓晓和苏清予笑得直不起腰。“这老头子,真是疯魔了。”林晓晓擦着眼笑泪,“拿对付华尔街那一套来对付穿开裆裤的。”李楠却看着这一幕,眼神温柔:“这叫职业本能。哪怕忘了全世界,他也忘不了怎么做生意。”
……
晚饭时分。陈泽和陈安都回来了。陈泽看起来有些疲惫,一进门就松开了领带。陈安则兴致勃勃,正在跟李楠展示他在实验室新搞出来的“海水稻”样本。
“爸今天怎么样?”陈泽洗完手,坐到餐桌旁,低声问苏清予。“挺好的。”苏清予给陈然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下午那会儿,非要把极儿当成你,训了他一顿,说他‘现金流控制得不好,买糖买多了’。”陈泽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对付一块红烧肉的父亲。现在的陈然,就像是一个在时空里穿梭的旅人。一会儿是现在的慈祥爷爷,一会儿是三十年前那个严厉的创业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在哪个频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客人。保姆去开门,随后,张大伟(张律)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张叔?还没吃饭吧?快坐。”陈泽起身招呼。张大伟摇摇头,没有坐下,而是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陈然,压低声音对陈泽说:“陈董,恐怕吃不成了。出事了。”“去书房说。”陈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书房里。张大伟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份印着美国联邦法院徽章的传票,还有一份来自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函。“威廉动手了。”张大伟沉声道,“但这次他没从股市动手,而是走了法律途径。”“他们在美国提起集体诉讼,指控瀚海集团的‘深蓝地球’项目在并未告知用户的情况下,秘密收集了美国农场主的基因数据,并涉嫌将这些数据用于‘生物武器’研发。”“简直是无稽之谈!”陈安也跟了进来,听到这话气得拍桌子,“我们的设备根本没进入美国市场!只在南美和非洲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大伟叹了口气,“他们找了几个在非洲使用了我们设备的美国籍农场主作为原告。最麻烦的是,他们引用了‘长臂管辖’原则,要求冻结瀚海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包括我们在智利铜矿的收益,以及在瑞士的研发基金。”“一旦冻结令生效,我们的现金流会瞬间断裂。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书房里一片死寂。陈泽拿着那份传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威廉这招很毒。他知道瀚海现在虽然强,但软肋在于全球化铺得太开,资金链拉得很长。一旦海外资产被冻结,国内的资金又出不去,瀚海就会变成一条搁浅的鲸鱼。
“哥,怎么办?”陈安有些慌了,“要不我把深蓝的数据彻底公开?证明我们没搞什么生物武器?”“没用的。”陈泽摇摇头,“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我们的命。这时候解释就是掩饰。”
“那……”
“打。”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陈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拐杖,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他的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的浑浊。这一刻,他又是那个陈然了。
“爸?”陈泽连忙走过去扶他。“不用扶。”陈然推开儿子的手,走进书房,拿起那份传票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长臂管辖?手伸得够长的。”
“爸,这是法律问题,比较复杂……”张大伟想解释。“复杂个屁。”陈然把传票往桌上一扔,“不就是想讹钱吗?不就是看着咱们日子过好了,眼红吗?”他看着陈泽:“泽儿,记住了。跟流氓讲法律,你永远讲不赢。因为法律是他们定的。”“那怎么办?”“跟他们讲利益。”陈然指了指窗外,“威廉那老小子,背后是谁?是华尔街。华尔街怕什么?怕没钱赚。”
陈然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南美和中东画了个圈。“告诉他们。如果敢冻结我们的资产,从明天起,‘深蓝地球’将停止对南美大豆产区和中东油田的所有技术支持。”“到时候,大豆减产,石油涨价。我看是瀚海先死,还是美国的通胀先爆炸。”“这就叫——绑架。”陈然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个晚辈,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做生意嘛,有时候得比流氓更流氓。”
张大伟听得冷汗直流,但眼睛却亮了:“这招……够狠。这叫把全球供应链当人质。”陈泽深吸一口气,看着父亲。这就是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还在想着怎么应诉,父亲直接掀了桌子。
“可是爸,这样我们会得罪很多人……”陈安有些担心。“怕什么?”陈然拍了拍陈安的肩膀,“你是在救人,不是在请客吃饭。手里没点雷,谁听你讲道理?”
“行了。”陈然似乎有些累了,那种清明的眼神开始慢慢消退,背也稍微佝偻了一些,“道理讲完了。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跟极儿和光儿开董事会呢。”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泽。“泽儿啊,别怕。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陈家,从来不是吓大的。”
陈泽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高大,甚至有些蹒跚。但他知道,只要这个背影还在,瀚海的魂就在。
第二天一早。瀚海集团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全球公告:【鉴于不可抗力因素,若瀚海海外资产遭受不公正冻结,深蓝系统将不得不无限期暂停在西半球的所有技术服务。由此引发的全球粮食与能源波动,瀚海概不负责。】
公告一出,全球哗然。当天下午,纽约股市的大豆期货和原油期货应声暴涨。华尔街的交易员们疯了。威廉在办公室里摔碎了那个昂贵的威士忌酒杯。“疯子!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而此时的水头村。陈然正坐在围栏里,拿着两个大白兔奶糖,继续跟两个孙子进行着那场未完的“并购谈判”。“陈极总,你的报价太高了,咱们再商量商量……”阳光洒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温暖而安详。墙外风雨欲来,墙内岁月静好。这就是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