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十年的酒
2022年11月,深圳的夜风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从派出所出来,陈然没有让秦朗开车送张大炮回别墅,也没有去什么五星级酒店。他让秦朗把车开到了罗湖区的一条老旧街道——黄贝岭。
二十年前,瀚海的前身“蓝海网吧”,就是从这里起步的。那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这帮兄弟最穷、最累,却也最快乐的地方。
凌晨两点,曾经的网吧早已变成了连锁便利店,但街角那个卖炒粉和砂锅粥的路边摊,居然还在。
“老板,两份干炒牛河,一锅海鲜粥,两瓶二锅头。”陈然熟练地点菜,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塑料折叠凳,一屁股坐下。
张大炮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身上还披着陈然那件昂贵的风衣,里面是光着的膀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坐啊。”陈然用一次性筷子敲了敲桌子,“怎么?嫌脏?以前咱们也没少在这儿蹲着吃吧。”
张大炮吸了吸鼻子,慢慢坐下。“老板……我给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陈然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因为打架?还是因为打架进了局子还要我去捞?”
“是因为……”张大炮端起酒杯,手在发抖,眼泪掉进酒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仰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让他那颗憋屈的心终于炸开了口子。
“陈然,你知道吗?”张大炮红着眼睛,不再叫老板,而是叫了名字,“今天那个赵博士,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崽子,他切断了我的麦克风。”
“我在那个指挥台站了十年啊!以前哪怕是汶川地震、哪怕是极寒天气,只要我大炮吼一声,几万个兄弟那是把命豁出去也要把货送到!可今天,那个姓赵的说我是噪音……”
张大炮捂着脸,一个五十岁的魁梧汉子,哭得浑身颤抖。“他说得对……我是噪音。我看不懂那些红红绿绿的图表,我不会用平板电脑,我甚至连英文邮件都回不了。在那个全是高科技的屋子里,我就是个多余的土包子。”
“老板,你让我走吧。”张大炮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把股份退给你。我不想赖在那个位置上让人看笑话。我张大炮虽然没文化,但还要脸。”
陈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高速公路上单手换轮胎、拿着钢管一个人吓退七八个车匪路霸的硬汉,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无助。
陈然的心里一阵绞痛。这不仅仅是张大炮的悲哀,这是时代的残酷。高铁开通了,绿皮车就要退役;智能手机普及了,诺基亚就要进博物馆。算法来了,老兵就该死了吗?
陈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道:“大炮,你还记得2003年吗?”
张大炮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时候咱们刚做物流,没人敢去BJ送货。所有的司机都跑了。”陈然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蛾,“只有你,背着一箱方便面,开着那辆破金杯,开了两天两夜把一车口罩送到了。”
“那次你回来,发烧了。你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老板,要是老子挂了,你记得给我娘寄点钱。’”
陈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握住张大炮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赵凯是博士,他懂算法,懂效率,懂怎么让车跑得更快。但他不懂什么叫命。”“由于算法是冷的,它算不出人心。如果再来一次地震,再来一次瘟疫,或者再来一次像我也被美国人扣住的绝境……那个赵博士会第一时间计算成本,然后选择止损。”
“但你不会。”陈然死死盯着张大炮的眼睛,“你会为了我,为了瀚海,把命填进去。”
张大炮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炮,瀚海现在是很大,大到需要几千个博士去维护。但瀚海的根,是你,是秦朗,是老赵……是你们这帮把血肉筑进地基里的人。”
“你要是走了,这栋楼盖得再高,风一吹,我也觉得冷。”
陈然说完,把那件风衣紧了紧,盖住张大炮颤抖的肩膀。
“那……那我能干啥?”张大炮抹了一把鼻涕,“我在那个指挥中心,真的待不下去了。看着那帮戴眼镜的小孩,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那就别待了。”陈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他,“我给你换个地儿。”
“去哪?守仓库?”张大炮有些失落。
“去花钱。”陈然帮他点上火,“我要成立一个‘瀚海老兵基金会’。你去做会长。”
“基金会?”
“对。”陈然的眼神变得深邃,“咱们有很多跟不上时代的老兄弟,被优化了,被裁员了。有的人家里困难,有的人一身职业病。赵凯他们只管裁员,不管死活。这不行。这不讲义气。”
“你去把这些兄弟找回来。给他们看病,帮他们孩子上学,或者给他们找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干。如果有那种家里遭了难的,你直接批钱,不用走流程。”
陈然拍了拍张大炮的肩膀:“大炮,在这个公司里,赵凯他们负责让瀚海飞得更高;你负责让瀚海别忘了来时的路。你是瀚海的良心。”
“这活儿,除了你,谁也干不了。”
张大炮呆呆地看着陈然。良久,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重重地点了点头。“行!老板,这活儿我接了!谁要是敢欺负咱们退下来的老兄弟,我他妈废了他!”
那一刻,张大炮眼里的光,又回来了。虽然不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杀气,但这是一种温暖的、厚重的光。
这顿酒喝到了凌晨四点。两个人喝光了两瓶二锅头,抽了两包烟。聊的都是以前的旧事:谁在网吧偷过鼠标,谁在送货路上尿过裤子,谁第一次去洗脚城被吓跑了……
笑声和骂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最后,两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大炮非要背陈然上车,就像当年陈然喝醉了他背陈然一样。
“老板,你轻了。”张大炮背着陈然,走得歪歪扭扭,“你得好好吃饭啊。你现在身上全是骨头。”
趴在张大炮宽厚的背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汗味和酒味,陈然的眼角湿润了。他把脸埋在风衣的领子里,轻声说道:“大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张大炮的脚步顿了一下:“瞎说什么呢!你要活一万岁!”
“听我说。”陈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如果我走了,泽儿要是犯浑,欺负你们这些老叔叔,你就替我抽他。”
“还有……记得每年去我坟头上,给我倒一杯这种二锅头。别拿茅台,那玩意儿我喝不惯。”
张大炮没有说话。但他背着陈然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老板,我记住了。”张大炮哽咽着吼道,“但你得给老子好好活着!你要是敢走在我前头,我就去下面闹你,闹得你不得安生!”
……
秦朗站在车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掌控着万亿帝国却像两个醉汉一样的男人。他默默地打开车门,转过身,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这一夜,深圳的霓虹灯依然璀璨。但在那个昏暗的街角,两个不再年轻的男人,用一顿酒,缝补了被时代撕裂的伤口。
陈然在车后座睡着了。梦里,没有倒计时,没有商战。只有2002年的夏天,蝉鸣聒噪,这帮兄弟光着膀子,举着啤酒,对着天空大喊:“去他妈的未来!老子们就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