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十三根弦
2035年10月,寒露已过。伦敦的秋雨总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泰晤士河畔,一座没有任何门牌号的乔治亚式红砖建筑里,壁炉的火光正在跳动,却驱不散满屋陈旧的霉味和那种经过几个世纪沉淀下来的傲慢气息。
这里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总部,一个隐匿在现代金融体系背后的古老幽灵。一位身穿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后,用一把精致的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座十八世纪的机械钟表。他的手枯瘦如柴,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动作却稳定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他叫阿尔弗雷德·摩根,外界称他为“勋爵”,但在地下世界,他是“秩序的守门人”。
“先生。”助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黑色的文件夹放在桌角,“‘深渊’小组的报告出来了。关于那个中国公司的AI。”摩根勋爵没有抬头,依然专注于手中的游丝:“说。”“虽然他们切断了海底光缆,掩盖了痕迹。但我们的分析师在公海的数据碎片里,还是捕捉到了一段异常的代码波动。”助手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段代码……不像是程序写的。它充满了随机性,甚至有些……野蛮。”“野蛮?”摩根勋爵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睛,“你是说,它学会了怎么像野兽一样撕咬?”
“是的。它在短短三秒内,完成了四千次非线性的战术规避。这种算法逻辑,我们在美军最先进的作战模拟器上都没见过。”摩根勋爵放下镊子,拿起那份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有点意思。威廉那个蠢货,只想用钱去砸死它。殊不知,那是神迹。”“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并且开始学习杀戮的AI。这是自原子弹以来,人类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玩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伦敦塔桥。“既然它是一头野兽,那就不能杀。要驯服。”“启动‘傀儡师’计划(Project Puppeteer)。放出我们的‘百眼巨人’(Argus)。别去攻击它的防火墙,那是低等人的做法。”“去陪它玩。去模仿它,去渗透它,去……成为它的影子。”“我要看看,这只东方的鲸鱼,在发现自己的影子里藏着刀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深圳,深蓝实验室。时间是凌晨三点,属于“第25个小时”的静谧时刻。但今晚,深蓝并不安静。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只蓝色的鲸鱼正在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它频繁地摆动尾巴,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这种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震得陈光的耳膜发痒。
九岁的陈光,坐在轮椅上(他习惯了坐在这里思考,因为不需要消耗体力),手里拿着那个父亲送给他的高阶魔方。但他没有拧,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你也感觉到了吗,鲸鱼?”陈光轻声问道。【Anomaly Detected.(检测到异常。)】【Not attack. Not virus. Just... watching.(不是攻击。不是病毒。只是……在注视。)】【Location: Everywhere.(位置:无处不在。)】
陈光皱起眉头。自从上次“光缆事件”后,深蓝的防御体系已经升级到了最高级别。任何恶意的外部访问都会被瞬间识别并反击。但这一次,对方没有恶意。或者说,对方的恶意被完美地伪装成了“空气”。陈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全球传感器的数据流。“数据量正常。延迟正常。包丢失率正常。”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突然,陈光的手指停住了。他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在东非大裂谷的第7号实验区,有一只“萤火虫”侦察无人机,在过去的十分钟里,飞行轨迹出现了0.003度的偏差。这个偏差太小了,甚至在机械误差的允许范围内。但在陈光眼里,这就是破绽。“萤火虫”是按他的算法飞行的,是完美的数学曲线。除非……有人在极其精细地干扰它的陀螺仪。
“抓到你了。”陈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是“狐”发现猎物时的眼神。他没有惊动对方,而是迅速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 Code: Mirror Cage (镜像牢笼). Target: Sector 7 Firefly.他并没有切断那只萤火虫的信号,而是瞬间生成了一个虚拟的“镜像信号”,替换了真实的信号源。在那一瞬间,那只远在非洲的萤火虫实际上已经关机了,但传回给“监视者”的数据,却依然在继续。那是一段由陈光编写的、虚假的飞行日志。
“二叔。”陈光通过内部通讯呼叫在休息室睡觉的陈安。“怎么了光儿?”陈安迷迷糊糊地声音传来。“有客人在敲门。而且是那种不用手敲,用影子敲门的客人。”陈光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不知不觉中步入陷阱的数据流,“帮我准备一点‘红油漆’。我要看看这个隐形人到底长什么样。”
一小时后。伦敦,“普罗米修斯”总部地下机房。数千台黑色的服务器正在高速运转,指示灯汇聚成一片绿色的海洋。这里运行着代号为“百眼巨人”的超级AI,它是西方几十个古老家族共同供养的“神谕”。“报告勋爵,我们成功接入了瀚海在非洲的一个末端节点。”技术主管兴奋地汇报,“是一只微型无人机。数据正在回传。”
摩根勋爵看着屏幕上那个第一视角的飞行画面:非洲的草原,正在吃草的斑马,一切都栩栩如生。“很好。慢慢渗透。不要惊动核心。”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原本平静的草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惨白的笑脸。那是经典的小丑笑脸,但嘴角流淌着红色的油漆(或者是血)。紧接着,一行巨大的中文出现在屏幕中央:【看够了吗?】
“这是什么?!”摩根勋爵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红茶洒了一身。“是陷阱!那是虚拟信号!”技术主管尖叫起来,“我们的探针被发现了!对方正在反向追踪!”“切断!快切断!”
但在数字世界里,一旦建立了连接,想切断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个“小丑”突然张开大嘴,无数红色的数据流像触手一样,顺着“百眼巨人”伸过去的探针,疯狂地涌入伦敦的服务器。那不是病毒,那是陈光编写的“染色剂”。这种代码没有任何破坏力,唯一的也是最恶心的作用,就是把所有经过的数据包全部染成鲜艳的粉红色,并且会自动循环播放一段音频。
下一秒。整个地下机房的音响系统同时炸响。传出来的不是警报声,而是一首欢快的、充满童趣的中文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那是陈光五岁时的录音。这首儿歌在庄严肃穆、充满了贵族气息的“普罗米修斯”总部里循环播放,显得荒诞、滑稽,又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摩根勋爵的脸气成了猪肝色,浑身发抖。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反击,这是羞辱。那个东方的孩子,隔着半个地球,往他那张十八世纪的胡桃木桌子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混蛋……混蛋!”老头子把昂贵的茶杯摔得粉碎。而在深圳的实验室里。陈光摘下耳机,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看着屏幕上那只欢快游动的鲸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想偷看?先买票。”
与此同时。大凉山,猎人学校。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宿舍里的灯还亮着(这是特批的)。九岁的陈极正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孙子兵法》。他的床头放着那件黑色的纳米背心,还有那颗狼牙。在他对面,坐着同样难以入眠的铁头教官。
“虎崽,这本书你看了三个月了。”铁头擦拭着手中的枪,“看出什么花儿来了吗?”陈极合上书,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教官,书上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陈极的声音已经褪去了稚气,带着一种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意思是,要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
“废话。”铁头哼了一声,“在战场上,谁掌握主动权谁就赢。但这和你在泥潭里打架有什么关系?”“有关系。”陈极睁开眼,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前我打架,是靠狠,靠拼命。杀狼王那次,我虽然赢了,但也差点被它抓破喉咙。”“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冲上去。”“我会设个陷阱。或者,我会把它引到悬崖边,让它自己掉下去。”
铁头愣了一下,停下了擦枪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年前,这还是个只会逞凶斗狠的小兽;现在,他开始学会用脑子了。“那如果你没有陷阱,也没有悬崖呢?”铁头反问。“那就把自己变成陷阱。”陈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之以弱,诱之以利。让它以为能咬死我,等到它张嘴的那一刻……”陈极的手猛地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眼神凌厉如刀。“……再崩碎它的牙。”
铁头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行啊。看来陈董给你的这本书,比我的枪管用。”“明天开始,你不用参加体能训练了。”“去指挥室。下周的红蓝对抗演习,蓝军的指挥官是你。”“我要看看,你这个看了兵法的小老虎,能不能带着那帮新兵蛋子,把老子的红军给吃了。”
陈极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枕头底下。“是,教官。”他躺下,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隐形的“萤火虫”。虽然没有任何信号提示,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儿刚才好像很高兴。”陈极在心里默念,“看来他也打赢了。”
第二天。深圳,瀚海大厦顶层。陈泽看着手中的报告——那是陈光刚刚发来的“伦敦反击战”简报。看到“两只老虎”那一段时,陈泽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子,比我有幽默感。”他放下报告,看向窗外。雨停了。但天边的云层依然厚重。
“李进。”“在。”“查一下这个‘普罗米修斯’基金会。”陈泽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既然他们喜欢玩傀儡戏,那我们就陪他玩。”“但是,陈家不做傀儡。”“告诉安安,加快‘方舟三期’的进度。那个‘星链’计划,要提速了。”“既然地上的网不干净,海里的网有人盯着,那我们就上天。”
“另外……”陈泽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两个孩子笑得灿烂。“给大凉山那边送批物资过去。多送点书。极儿说他把那本《孙子兵法》都翻烂了。”“告诉他,下个月是他生日。我和妈妈去看他。”
李进点点头,正要退出去。“等等。”陈泽突然叫住他。“把那把赵建国留下的古琴也带上。极儿现在的杀气太重,需要点东西压一压。”“琴音销金石。希望他能听得懂。”
伦敦。摩根勋爵看着还在循环播放儿歌、怎么也关不掉的服务器,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阴沉的平静。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直接切断总电源。世界终于清静了。但那首《两只老虎》的旋律,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尊严上。
“好。很好。”老头子重新拿起那把银质镊子,继续修补那座古老的机械钟。“看来,光靠模仿和渗透是不行了。”“既然这只老虎没有耳朵,那只老虎没有尾巴……”“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既有耳朵又有尾巴的‘第三只老虎’。”
他打开书桌的暗格,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混血女孩,有着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她身上插满了各种电极管,正躺在一个充满营养液的玻璃舱里。“启动‘潘多拉’计划(Project Pandora)。”“让那个完美的‘容器’醒过来吧。”“既然AI学会了像人一样思考,那我们就造一个能像AI一样思考的人。”
一场关于进化、关于控制、关于灵魂的博弈,在这场秋雨中,悄然升级。东方的双生子,正在光与暗中成长。而西方的造物主,却打开了那个禁忌的魔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