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沙漠里的蝴蝶
2030年3月,惊蛰。春雷乍响,万物更生。对于瀚海集团来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喧嚣。
东非大裂谷,埃塞俄比亚边境。这里是地球上最贫瘠也最壮阔的伤痕。此时,一场足以吞噬数百万人生计的灾难正在酝酿。数以千亿计的沙漠蝗虫,在异常的气候条件下完成了第一轮繁殖,它们正集结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准备向南横扫整个肯尼亚的农作物产区。按照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预测,这将是二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蝗灾。如果不加干预,未来三个月内,将有两千万人面临饥荒。
但在距离虫群核心区两百公里的指挥中心里,气氛却异常冷静。这不是那种简陋的帐篷指挥所,而是一座由集装箱拼装而成、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现代化基地。集装箱外侧喷涂着巨大的蓝色LOGO——“Deep Blue Earth”(深蓝地球)。
陈安坐在全息投影台前。现在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半农半工”的生活。他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亚麻衬衫,皮肤被赤道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手里拿着一杯刚磨好的当地咖啡。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个红点正在地图上蠕动。
“深蓝,报告‘七星’阵列的监测数据。”陈安对着空气说道。
“报告管理员。”深蓝2.0的声音在基地的音响中回荡,冷静而精准,“分布在该区域的15万个‘七星’仿生瓢虫传感器已完成组网。根据土壤湿度、虫卵密度以及微气候模型计算,虫群将在四小时后起飞,借助东南季风向基塔莱粮仓移动。”“预测路径准确率:99.7%。”
陈安放下咖啡杯,眼神锐利如鹰。“不用等它们起飞了。就在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动手。”他手指在触控屏上轻轻一划。“启动‘天网’系统。执行B方案:生物阻断。”
随着指令下达,基地外围的停机坪上,五百架重型植保无人机同时旋翼加速,发出如同蜂群般的嗡嗡声。它们满载着一种特殊的生物制剂——那不是剧毒农药,而是陈安团队提取的蝗虫微孢子虫(一种只针对蝗虫的天然病原体)。
五百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在深蓝的精确编队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扑向了两百公里外的虫卵孵化地。与此同时,陈安并没有闲着。他接通了肯尼亚农业部的视频连线。“部长先生,请通知基塔莱地区的农民,不用抢收玉米了。这场蝗灾,过不去那条河。”视频那头,满头大汗的农业部长一脸难以置信:“陈先生,那可是几千亿只蝗虫!连联合国都建议我们放弃……”“联合国的建议是基于过去的经验。”陈安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陈家人特有的狂傲,“而我们,代表的是未来。”
四个小时后。卫星云图显示,那团原本应该扩大的红色“死神阴影”,在刚刚起飞的瞬间,就遭遇了无人机的精准打击。没有漫天的毒雾,没有悲壮的人力扑打。仅仅过了十二小时,虫群的密度开始断崖式下降。那些刚刚孵化出的蝗虫因为感染了微孢子虫,纷纷失去了飞行能力,跌落在荒原上,成为了当地鸟类的美餐。一场原本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饥荒浩劫,就这样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消息传出,举世震惊。这不是传统的救灾,这是一场降维打击的“科技魔法”。路透社的头条标题是:《来自东方的蝴蝶,在非洲扇动了拯救的翅膀》。而这只蝴蝶,姓陈。
……
三天后。深圳,瀚海大厦。陈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瀚海集团最新的股价报告——受非洲抗灾成功的利好消息刺激,瀚海市值正式突破3.5万亿港币,创下历史新高。另一份,则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封面上印着联合国的橄榄枝徽章。【诚挚邀请陈然先生出席2030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全球峰会,并发表主旨演讲。】
“陈董。”秘书小李敲门进来,语气里难掩激动,“联合国总部的电话又打来了。他们说,秘书长非常希望陈老先生能亲自去一趟纽约。这可是至高的荣誉啊!咱们国内的企业家,还没几个能有这待遇。”
陈泽转过身,拿起那张邀请函,手指摩挲着上面凹凸有致的徽章。确实是荣誉。三十年前,父亲是个在码头上扛包的走私贩子。三十年后,世界最高讲坛邀请他去讲讲怎么拯救地球。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是对瀚海这三十年从草莽到文明的最高加冕。
“备车。”陈泽合上邀请函,“我回一趟水头村。”“好的。需要安排媒体随行吗?”“不用。”陈泽摇摇头,“这是家事。”
……
南澳水头村,陈家老宅。春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子里。老龙眼树的新叶翠绿欲滴,那两只刚满周岁的小家伙——陈极和陈光,正坐在铺了软垫的草地上玩耍。陈极手里抓着个木质的小汽车,嘴里模仿着引擎声“嘟嘟嘟”地乱撞;陈光则安静地趴在地上,观察一只路过的蚂蚁。
陈然坐在摇椅上,膝盖上盖着条薄毯子。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孙子,而是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厚厚的文件。坐在他旁边石凳上的,是一个穿着黑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那是陈家的私人律师,张律。
“陈老,您确定要这么写吗?”张律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凝重,“这份遗嘱的条款……对陈泽和陈安两位少爷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苛刻吗?”陈然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我觉得正好。”他指着文件上的几行字:“家族信托的解禁条件,必须设定为‘瀚海集团连续三年在民生领域的投入占比超过净利润的20%’。如果他们为了赚钱把良心丢了,那这笔钱,他们一分都拿不到。全部捐给国家。”“还有这一条。”陈然继续说道,“关于苏清予、林晓晓和李楠的养老基金。无论瀚海发生什么变故,哪怕破产了,这笔钱必须优先保证。这是底线。”
张律叹了口气:“陈老,瀚海现在如日中天,您是不是……虑事太重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陈然淡淡地说,“再说,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边的胸口。那里最近经常会有一种隐隐的绞痛感,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时不时地捏一下。他没敢告诉任何人,连苏清予都瞒着。
“收起来吧。”陈然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引擎声,立刻警觉地把文件塞回给张律,“泽儿回来了。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明白。”张律手脚麻利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
陈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一片岁月静好。父亲在喝茶,律师在陪聊(假装聊法律顾问的事),孙子在玩耍,几个“太后”在厨房忙活。
“爸,张律也在?”陈泽有些意外。“哦,那个……有些专利官司,找老张咨询一下。”陈然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公司不用管了?”
陈泽没多想,走过去把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放在小石桌上。“爸,您看看这个。”陈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儿子的骄傲,“联合国发来的。请您去纽约,给全世界讲讲您的故事。”
陈然瞥了一眼那张邀请函。橄榄枝,烫金字,英文,法文,中文。很气派。
但他连手都没伸。“不去。”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泽愣住了:“爸,这可是联合国。不是什么野鸡协会。这是对您一辈子的认可。而且安安在非洲干得那么好,您作为瀚海的创始人,去站个台,那是给咱们陈家脸上贴金啊。”
“贴金?”陈然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张老脸,不需要金子来贴了。”他指了指在地上玩蚂蚁的陈光,又指了指在旁边乱跑的陈极。“我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看好这两个小东西别把蚂蚁吃了。”
“可是爸……”陈泽还想劝。
“泽儿。”陈然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第一,我不想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的老腰受不了。”“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陈然看着大儿子,目光深邃,“那个舞台,是留给还在场上打球的人的。我都退役了,还上去晃悠什么?去讲我当年怎么走私?怎么跟人抢地盘?那都是老黄历了,上不了台面。”“现在的瀚海,是你和安安的瀚海。那是高科技,是文明生意。我去,不合适。”
“爸,您别这么说。”陈泽蹲在父亲身边,“没有您当年的打拼,哪有我们现在。”
“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现在,我才更不能去抢风头。”陈然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它只哪怕年轻的狼,不敬老的狮子。你去吧。或者让安安去。你们去告诉世界,瀚海不仅会赚钱,还会救人。”“至于我……”陈然伸了个懒腰,看向厨房的方向。“我还是觉得你林姨包的饺子比联合国的牛排香。”
陈泽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却写满淡然的脸。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不是怯场,也不是清高。父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把舞台让给他们。这是一种名为“退出”的父爱。
“好。”陈泽收起邀请函,“那我去。我替您去告诉世界,瀚海姓陈。”
“这就对了。”陈然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张律:“老张,留下来吃饭?今天清予做了松鼠桂鱼。”“不了不了。”张律很有眼力见地提起公文包,“律所还有事,改天再来蹭饭。”他匆匆离开,那个装着陈然秘密遗嘱的公文包,像是装着一颗定时炸弹,沉甸甸的。
晚饭时分。餐桌上很热闹。林晓晓听说联合国邀请老陈去演讲被拒了,气得拿筷子敲碗:“你个死老头子!多露脸的事啊!我连晚礼服都想好买什么样了,你居然不去?!”李楠则在一旁笑着解围:“晓晓姐,然哥这是大智慧。那种场合,去了也是受罪,还要背稿子。哪有在家里抱孙子舒服?”苏清予没说话,只是给陈然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总觉得,陈然最近这种“彻底放手”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了。
饭后,陈泽回房处理公务,准备去纽约的演讲稿。陈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夜风微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那是强效硝酸甘油。刚才吃饭的时候,心脏又抽了一下。比上次更疼。
“大炮啊……”陈然看着天上的星星,喃喃自语。“看来你是等急了。别催,再让我看两眼。”“今年这龙眼花开得好,看来是个丰收年。等极儿和光儿能叫爷爷了,我就去找你喝酒。”
他闭上眼睛,靠在摇椅上。院子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变得圆润、厚重,像是一块沉默的基石,静静地托举着这个热闹的家。
而在遥远的东非,陈安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他站在那片刚刚被拯救的玉米地里,看着满天繁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哥发来的信息:【爸不去联合国。咱们俩去。】【另外,爸说他想吃非洲的芒果干了,下次回来多带点。】
陈安笑了。他拍了一张星空的照片,发到群里。【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刻,无论是纽约的聚光灯,还是非洲的星空,亦或是水头村的灯火。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那是血脉。是陈然用一生编织的、永远不会断裂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