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谈判
7月18日，上海浦东。
此时的盛大网络，还没有搬进那栋著名的张江高科大楼，而是蜗居在一栋并不算太起眼的写字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燥热和焦虑。
虽然《热血传奇》的同时在线人数刚刚突破15万，但随之而来的是服务器频频崩溃的警报，以及韩国开发商Actoz Soft催逼分成的律师函。
盛大缺钱。极度缺钱。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很僵硬。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端，坐着盛大网络市场部总监赵铁柱。他穿着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皮包，满脸的不耐烦。
他对面，坐着瀚海投资的“谈判天团”。
陈然居中，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神色淡然。左边是林晓晓，职业套装，面前摆着厚厚的法律文件，严阵以待。右边……是张大炮。
张大炮今天终于脱下了那身让他窒息的燕尾服。在陈然的授意下，他换上了一件花哨的范思哲衬衫（A货），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真的），寸头上抹得油光锃亮，还戴着一副墨镜。
他没坐椅子，而是半个屁股坐在会议桌的边缘，一条腿还在那抖啊抖的。
“陈总，是吧？”
赵铁柱点了根烟，也没给陈然发，傲慢地吐了口烟圈，“你们瀚海投资，我没听说过。江海市那种二线城市，搞几个网吧就想拿我们《传奇》的省级总代理？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我们现在可是有十几家全国性的大渠道商在排队。”赵铁柱敲了敲桌子，“连骏网、连邦软件这种巨头都在跟我们谈。你们有什么资格插队？”
赵铁柱的态度很明确：看不上。
在他眼里，网吧老板就是一群不入流的个体户，卖几张点卡还行，做总代？那是痴人说梦。
陈然没有生气，依然保持着微笑。
他知道赵铁柱在虚张声势。骏网确实是大渠道，但骏网要账期，要压款。而现在的盛大，最等不起的就是账期。
“赵总监说得对。”陈然微微点头，“论名气，瀚海确实不如连邦软件。论规模，我们也不如骏网。”
“既然知道，那还谈什么？”赵铁柱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吧。如果想进货，去下面的二级代理那拿，给你们个95折。”
“但是。”
陈然话锋一转。
“赵总监，您懂游戏，但您未必懂网吧。您懂渠道，但您未必懂现在的玩家。”
“什么意思？”赵铁柱皱眉。
陈然没说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张大炮。
“大炮，赵总监觉得咱们不懂行。你给赵总监讲讲，咱们是怎么卖卡的。”
得到了指令，张大炮那一直抖动的腿终于停了。
“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把赵铁柱吓得烟都掉了。
张大炮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充满红血丝（熬夜打游戏打的）的凶狠眼睛，身子前倾，那股子从街头练出来的流氓气息瞬间爆发。
“赵总监是吧？”张大炮冷笑一声，“你以为卖点卡是在书店里卖书呢？斯斯文文地摆在架子上等人来买？”
“我呸！”
“现在的玩家，都在网吧里！那是战场！”
张大炮站起来，指着赵铁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道那些小孩为了玩《传奇》有多疯吗？他们半夜两点没卡了，会跑去连邦软件店买卡吗？那个点书店早关门了！”
“他们只会拍着桌子喊网管！喊老子！”
“这时候，谁手里有卡，谁就是爹！”
“连邦软件？骏网？”张大炮一脸不屑，“他们的人敢半夜三更去城乡结合部的黑网吧铺货吗？他们敢跟那些地头蛇网吧老板拍桌子要钱吗？他们懂怎么把海报贴在网吧最显眼的厕所门口吗？”
“他们不敢！他们嫌脏！嫌累！”
“但老子敢！”
张大炮扯开领口，露出里面的金链子。
“在江海市，我不光有最高端的网咖。我手底下还有两百个兼职大学生！那是两百条狼！”
“只要拿下代理权，我就能让这两百个人，骑着自行车，把全省每一个网吧、每一个报刊亭、每一个小卖部，都贴上《传奇》的海报！”
“我要让全省的网吧老板，都只认我瀚海的卡！”
“你跟我谈资格？这就叫资格！这叫地推！这叫铁军！”
张大炮一口气说完，抓起桌上盛大那边准备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口，然后把空瓶子狠狠捏扁，往桌上一扔。
“咣当！”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晓晓推了推眼镜，尽量控制住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粗俗不堪的张大炮，在谈这种“下沉市场”生意时，竟然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野蛮的魅力。
这就是陈然说的“本色出演”吗？
赵铁柱也被震住了。
他是坐办公室的金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但他不得不承认，张大炮话糙理不糙。
盛大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渠道下沉。传统的软件销售渠道根本触达不到那些遍布县城、乡镇的网吧，而那里才是《传奇》最大的金矿。
“咳咳……”赵铁柱捡起掉在裤子上的烟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位……张总，火气别这么大嘛。虽然你们有地推能力，但总代是要压货的。你们有那个资金吗？”
“钱？”
一直没说话的陈然，此时终于开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支票夹，打开，拿出早已填写好的一张支票。
轻轻地，推到了赵铁柱面前。
“一千万。”
陈然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现金支票。只要合同一签，这笔钱立刻进盛大的账户。”
赵铁柱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他一把抓过支票，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招商银行，一千万整。印章齐全。
“这……这是预付款？”赵铁柱的声音都在颤抖。
现在的盛大太缺钱了。陈天桥正在为了购买戴尔的新服务器四处筹钱。这一千万，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是救命钱！
骏网虽然大，但那是跟盛大谈账期，是“先拿货后给钱”。
而陈然，是“先给钱后拿货”。
这其中的差别，对于急需现金流的盛大来说，是天壤之别。
“不仅是一千万。”
陈然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恢复了那副儒雅商人的模样。
“这只是第一笔。如果赵总监能把苏省的总代给我，并且给我两个点的额外返点。我承诺，每个月，我都能给你这种规模的预付款。”
“而且，我会在我的网咖里，给《传奇》做专区推广。甚至，我可以帮你们举办线下的‘沙巴克攻城赛’。”
“赵总监，您是聪明人。”
“是要那些只会拖欠货款的大渠道，还是要我们这种带着现金、带着狼性团队、能帮你们打通最后一公里的合作伙伴？”
赵铁柱看着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年轻但气场强大的陈然，以及旁边那个还在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的张大炮。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情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陈总！张总！哎呀，真是相见恨晚啊！”
赵铁柱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什么骏网不骏网的，那都是过去式了！我觉得瀚海才是我们盛大最需要的兄弟！”
“合同！马上签！”
“林律师，麻烦您受累，跟我们的法务对接一下细节。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快！今天必须把章盖了！”
……
一小时后。
《热血传奇苏省区域独家代理协议》正式签署。
走出盛大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但陈然却觉得浑身舒畅。
“老陈！我刚才演得咋样？”
张大炮一出门就松了口气，把那条沉甸甸的金链子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口袋（太重了，勒得慌），“我刚才差点真想揍那个姓赵的，太特么装逼了。”
“演得绝了。”陈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没有你刚才那一通发飙，他也不能这么快服软。”
“嘿嘿，那必须的。对付这种坐办公室的，就得用咱们劳动人民的粗暴法子。”张大炮得意洋洋。
林晓晓走在一旁，手里紧紧抱着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
“陈然。”
“嗯？”
“你真的是个疯子。”林晓晓看着他，“一千万现金，你就这么扔出去了？万一这游戏以后不火了怎么办？”
她虽然不懂游戏，但也知道把全部身家（除去买车和网吧装修，这一千万几乎是陈然目前流动资金的极限）压在一个虚拟的东西上，风险有多大。
“它会火的。”
陈然看着远处金茂大厦的塔尖，眼神笃定。
“它不仅会火，还会成为中国互联网的一个图腾。”
“晓晓，这张纸。”陈然指了指她怀里的合同，“比咱们那个网咖，甚至比东城国际的房子，都要赚钱。”
“这叫印钞机。”
林晓晓看着他那自信的侧脸。
她不再反驳。因为从“烂尾楼”到“6.24行情”，这个男人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
“好了，正事办完了。”
陈然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回江海。今晚，咱们去庆祝一下。”
“去哪庆祝？”张大炮兴奋地问，“去大保健？”
“滚。”陈然白了他一眼，“去吃小龙虾。把你那身花衬衫换了，辣眼睛。”
“好嘞！”
……
就在陈然带着战利品返回江海的时候。
江海市，市委大院。
苏建国回到家，看到女儿正乖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其实是在发呆想陈然）。
看到父亲回来，苏清予赶紧站起来：“爸。”
苏建国点了点头，把公文包递给保姆。
“清予，下周团市委有个活动。”
苏建国坐下来，看似随意地说道，“是关于‘青少年网络文明’的。主办方邀请我去颁奖。”
苏清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就是陈然纸条上说的那个活动吗？！
“哦……那您去吗？”苏清予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苏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深邃。
“本来这种小活动我是不参加的。”
“但是……主办方把地点定在了那个新开的‘瀚海网咖’。”
说到“瀚海”两个字时，苏建国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女儿的表情。
苏清予紧张得手心出汗，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个网吧搞得有点名堂，省里的媒体都报道了。作为分管领导，我确实该去看看。”
苏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
“听说，那个老板是你同学？”
苏清予猛地抬头，却撞上了父亲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
“是……是的。就是……就是上次开车那个。”苏清予知道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哼。”
苏建国冷哼一声。
“能把网吧开成那个样子，说明他脑子还算清醒。比开着大奔满街跑强。”
“下周三，你也去。”
“啊？”苏清予愣住了。
“团市委那边说需要一个优秀大学生代表。你去。”苏建国放下茶杯，“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的面，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他这次表现得好……”
苏建国没把话说完，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留下一脸狂喜的苏清予，站在客厅里，差点尖叫出声。
陈然做到了！他真的把这座冰山给撬动了！
她赶紧跑回房间，锁上门，打开那台黑色的IBM笔记本。
胖企鹅闪动。
【要吃肉包子】：陈然！陈然！我爸同意了！他下周要去你的网咖！还让我去！啊啊啊啊！
半分钟后。
正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奔驰车里，陈然看着手机QQ上的消息，嘴角上扬。
【饲养员】：收到。准备好最漂亮的裙子。那天，我要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排面”。
关上手机。
陈然看向窗外飞驰的景色。
点卡总代拿下了，苏建国要来了。
下周三，将是瀚海投资在江海市彻底“登堂入室”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