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地下室的少年
2019年的八月，杭州的空气里不仅有桂花的香气，更弥漫着一股躁动的金钱味道。
这座被誉为“电商之都”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壳运动。传统的货架电商正在被一种喧闹、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新物种冲击——直播带货。
滨江区，一栋破旧的写字楼地下室。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混合着廉价化妆品、外卖盒饭和汗水的味道。狭窄的走廊两旁，是一个个用隔音板临时搭建的格子间，像极了养鸡场的笼子。
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从那些格子间里传出来：“宝宝们！只要9块9！最后一百单！”“点关注不迷路！这波福利炸裂了！”
陈泽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脚下的限量版球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不明液体。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误入贫民窟的贵族少年。
“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陈泽停下脚步，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根据刚才看到的数据，这栋楼里有50家所谓的MCN机构，但平均存活周期不到三个月。这里的流量充满了泡沫和欺诈，转化率极低。我不认为瀚海有投资这里的必要。”
陈然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Polo衫，看起来就像个来视察的中年房东。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已经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笑了笑：“泽儿，你看到的只是数据。数据是冰冷的，但生意是热的。你听——”
陈然指了指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这就是现在的中国。焦虑、喧嚣，但充满了欲望。高科技确实是国家的脊梁，但这些9块9包邮的烟火气，才是经济的毛细血管。”
“走，带你去看个人。”
陈然带着陈泽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和一个补光灯。
一个瘦弱的年轻男人正坐在镜头前。他长得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帅哥，甚至有些阴柔。此刻，他正拿着一支口红，熟练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涂抹。
“OMG！宝宝们，看这个颜色！太显白了吧！这简直是涂在嘴上的红宝石！”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播了很久，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种对着镜头时的亢奋和专注，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支几十块钱的口红，而是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
然而，直播间的人气并不高。屏幕上的弹幕稀稀拉拉，甚至还有人在骂：“一个大男人涂口红，恶心不恶心？”“死娘炮，滚下去！”
男人看到了那些恶评。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涂口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又挤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没关系的宝宝们，不喜欢可以划走。但这支口红真的很润，我自己试了三个小时，嘴皮都磨破了……”
陈泽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利用审丑心理博眼球？”陈泽冷冷地评价，“这种模式不可持续。他的边际成本虽然低，但社会评价负面。我不看好。”
陈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现在还在地下室里挨骂的年轻人，将在几个月后的“双十一”一战封神，成为全中国带货能力最强的“口红一哥”。他将在这个被算法和流量裹挟的时代，创造一个百亿级的商业奇话。
“泽儿，你错了。”陈然轻声说道，“他卖的不是口红，是信任。你看他的眼睛，他比那些坐在高档写字楼里、连产品说明书都不看的明星要真诚一百倍。”
陈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在直播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关掉直播：“你是……”
“别关，继续播。”陈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我是路过的，觉得你讲得不错。”
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擦了擦嘴角的口红：“谢谢……但我今天数据不太好，只有两百个人看。”
“两百个人也是人。”陈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我是瀚海集团的陈然。如果有兴趣，明天去瀚海杭州分公司，找林晓晓谈谈。我们准备成立一家新的MCN机构，缺个头牌。”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呆呆地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瀚海集团？那个亚洲首富陈然？
“您……您是陈首富？”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手里的口红“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叫我老陈就行。”陈然笑了笑，“记住，你的嘴是用来喊出奇迹的，不是用来叹气的。我看好你。”
说完，陈然转身走出了隔间。
回到车上，陈泽依然一脸的不解。“爸爸，你直接给了他S级的签约合同？就因为他涂口红涂得好？”陈泽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背景资料，“凯文（化名），27岁，柜员出身，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这种人在人才库里连初筛都过不了。”
陈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胃部有些隐隐作痛。这种湿热的天气总是让他不舒服。“泽儿，你知道什么是风口吗？”
“风口就是行业红利期。”陈泽教科书式地回答。
“不。”陈然睁开眼，看着窗外杭州繁华的夜景，“风口就是当所有人都看不起、看不懂的时候，有人却把它当成了命。”
“我们瀚海做芯片，那是为了让国家不被卡脖子，那是‘天’。但我们也得做直播，做短视频，那是为了让老百姓口袋里的钱流动起来，那是‘地’。”陈然语重心长地说道，“顶天立地，才能活得久。这个叫凯文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劲儿，那是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求生欲。这种欲望，比任何MBA的学历都值钱。”
陈泽沉默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平板上那个年轻人的照片，若有所思。“求生欲……”陈泽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他或许永远无法切身体会这种感觉，但他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两个字：敬畏。
“你妈那边怎么说？”陈然换了个话题。
“妈已经在收购另外两家头部的MCN机构了。”陈泽恢复了工作状态，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另外，楠姨那边传来消息，‘Doushi’（抖视）海外版在北美的下载量已经超过了Facebook。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美国国会正在举行听证会，理由是‘数据安全’。”陈泽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想强买强卖，逼我们把海外版剥离出售。”
陈然冷笑一声：“强盗逻辑。告诉李楠，一个字都别签。只要他们敢封杀，我们就敢起诉。同时，启动备用方案，把算法核心剥离回国。”
车子驶入杭州的四季酒店。刚下车，陈然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爸爸！”陈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少年的手臂虽然还不够粗壮，但已经有了力量。
“没事……低血糖。”陈然摆了摆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父亲的胳膊，扶着他走进大堂。回到房间，陈泽熟练地从行李箱里翻出药盒，倒好温水，递到陈然嘴边。
“爸，先把药吃了。”陈泽的声音依然冷静，但陈然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然吞下药，躺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正拿着体温计给自己量体温的儿子，陈然心里一暖。
“泽儿，我是不是老了？”陈然突然问道。
“从生物学角度看，43岁属于壮年。”陈泽看着体温计，“但你的脏器损耗程度接近50岁。你需要休息。”
“休息不了啊。”陈然叹了口气，“你看刚才那个地下室里的年轻人，他在拼命；大洋彼岸的李楠阿姨，在拼命；林晓晓阿姨在拼命。我要是休息了，这艘船谁来掌舵？”
陈泽放下体温计，转过身，背对着陈然。“我会掌舵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会尽快学。等你到了45岁……我是说，过两年，你就退休吧。去钓鱼，去种花，或者陪妈妈和阿姨去环球旅行。”
陈然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逼着成长的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他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那个“45岁”的魔咒，所以才拼命地想要长大，想要接下这副重担。
“好。”陈然眼眶有些发热，“等你成年了，我就退休。到时候，我就做个混吃等死的太上皇。”
这时，陈然的手机响了。是林晓晓打来的。“喂，老板。听说你在地下室捡了个宝？”林晓晓的声音透着疲惫后的兴奋，“那个叫凯文的小子我见过了。确实有点东西，刚才试播了一场，卖空了一万单面膜。你这眼光，真是绝了。”
“签下来了吗？”
“签了。十年全约。”林晓晓笑道，“不过这小子有个要求，他说想见见‘陈首富’，当面说声谢谢。他说你是第一个没把他当猴看的大人物。”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陈然看了一眼正在帮自己整理被角的陈泽，“晓晓，流量战争已经打响了。明年，我要让瀚海的直播带货GMV突破一千亿。我们要造神，造一个属于中国电商的新神。”
“明白。钱我都准备好了。”林晓晓顿了顿，声音变得温柔，“你也早点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杭州又没好好吃饭。”
“遵命，CFO大人。”
挂断电话，陈然看着窗外的西湖。夜色中的西湖静谧而美好，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直播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有人在地下室里嘶吼着改写命运，有人在摩天大楼里焦虑着守卫帝国。而陈然，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左手牵着高科技的“天”，右手拉着烟火气的“地”，带着他的家族和他的帝国，在风口浪尖上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一夜，那个叫凯文的年轻人在梦里笑出了声。而陈泽，则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父亲说，求生欲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燃料。我虽然不需要求生，但我需要求胜。为了守护这个家，我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