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乞力马扎罗的雪
2028年4月,清明。当南澳水头村被绵绵细雨笼罩,人们忙着祭祖扫墓的时候,远在8000公里之外的东非大裂谷,正迎来壮阔的雨季。
肯尼亚,马赛马拉国家公园。一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正如一叶扁舟,颠簸在无边无际的稀树草原上。车轮卷起红色的尘土,空气中混合着野草、泥土和动物粪便的原始气息。
李楠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端着那台沉重的徕卡相机。她不再是那个穿着丝绸衬衫、坐在恒温会议室里审批千亿合同的“楠总”。现在的她,穿着卡其色的速干衣,头上裹着防风头巾,皮肤被赤道强烈的紫外线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鼻尖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Look! Lion!”(看!狮子!)黑人向导兴奋地指着两点钟方向。
在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一只成年的雄狮正慵懒地趴在草丛中。它那鬃毛凌乱的脑袋枕在前爪上,金黄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这辆闯入领地的铁皮盒子。那是真正的草原之王。它身上带着伤疤,那是生存的勋章。
李楠屏住呼吸,调整光圈,按下快门。“咔嚓。”画面定格。雄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家里的那个老男人——陈然。一样的不怒自威,一样的历经沧桑后归于平静。
“然哥,你这辈子是龙,这辈子是狮子。反正都不是省油的灯。”李楠看着回放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拿出手机,虽然这里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但她还是坚持把照片发到了那个名为“陈家大院(5人)”的微信群里。配文:【老陈,遇到你亲戚了。】
……
与此同时。深圳,南澳水头村。陈家老宅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自从李楠半个月前走了之后,这个家仿佛突然缺了一个精密的齿轮,虽然大轮子还在转,但到处都在响,到处都在卡壳。
“哎呀!我的那个降压药放哪了?”林晓晓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急得满头大汗,“以前都是楠楠每个月给我分好装在那个小药盒里的!这怎么找不到了?”
“别找了,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苏清予一边画画一边无奈地提醒,“晓晓姐,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找东西了。上次是老花镜,上上次是存折。”
“我这不是习惯了吗!”林晓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药瓶嘟囔,“以前这种细致活儿都是楠楠干的。她是管数据的,我是管打仗的。现在军师走了,我这大将连粮草都找不着。”
不光是林晓晓不适应,陈然更难受。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陈泽让人送回来的公司月度简报。以前,李楠会在他看报表之前,先把重点用红笔圈出来,甚至会在旁边写上两句犀利的点评,比如“这个项目虚火太旺,建议砍掉”或者“现金流有隐患,注意风险”。但现在,这份简报干干净净,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陈然看得头大,看了两页就扔在一边。
“泽儿这报告写得太臭了。”陈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全是废话。要是楠楠在,三句话就能把事儿说清楚。”
“想人家了就直说。”林晓晓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死鸭子嘴硬。”她看了一眼手机,突然叫起来:“哎!楠楠发照片了!快看快看!”
三个老人立刻凑到一起。照片里,那只雄狮威风凛凛。但林晓晓关注的点显然不在狮子上:“哎哟,楠楠怎么晒这么黑了?这在那边吃得惯吗?听说那边都是手抓饭,还不卫生……”苏清予则看到了李楠眼里的光:“她看起来很高兴。比在家里的时候放松多了。”陈然盯着那头狮子,哼了一声:“这狮子有点老了,牙都磨平了。不过眼神还行,凑合。”
就在这时,陈泽和叶轻语回来了。今天是周末,他们照例回来陪老人吃饭。但今天的叶轻语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她脸色苍白,走路也有些虚浮,陈泽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怎么了这是?”林晓晓眼尖,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轻语生病了?”
“没事,妈。”叶轻语勉强笑了笑,“就是最近胃不太舒服,老想吐。可能是公司食堂的菜太油了。”
“想吐?”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猛地一拍大腿:“吐?是不是有了?!”
全家人都静止了。陈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还不确定呢……还没去医院查。本来想等确诊了再告诉你们。”
“还等什么确诊!”林晓晓直接跳了起来,“快快快!老陈,备车!去医院!现在就去!”“哎呀妈,不用这么急……”“少废话!这可是大事!比瀚海上市还大的事!”
就在林晓晓风风火火地指挥全家动员的时候,陈然的手机响了。是李楠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然哥,看到照片了吗?”视频里,李楠背景是一片壮阔的草原落日,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看见了。狮子不错,人更精神。”陈然笑着说,“不过你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家里正乱着呢。”“怎么了?”李楠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然语气的变化,“出什么事了?”
陈然把镜头对准了正被林晓晓按在沙发上强行把脉(虽然她根本不会)的叶轻语。“陈泽媳妇,好像有了。”
视频那头,李楠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那个在乞力马扎罗雪山下都没有失态的女人,突然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真的?”“真的有了?”
“八九不离十。”林晓晓在旁边喊道,“楠楠!你要做奶奶了!哎不对,你是三奶奶!我是亲奶奶!”
“去你的!”李楠破涕为笑,隔着屏幕骂了一句,“这时候还分什么亲的后的!那是咱们陈家的长孙!”
“然哥。”李楠擦了擦眼泪,神色突然变得无比认真,那种“首席军师”的气场瞬间回归。“你听我说。轻语体质偏寒,前两年工作压力大,有些贫血。你赶紧让晓晓姐去把你那个老战友送的百年阿胶找出来,那是补血的圣品。”“还有,泽儿,你马上联系协和的张主任,预约产检。别去私立医院,就去协和,那是最好的。”“苏姐,家里的地毯要换,那个长毛的容易藏细菌,换成短毛的或者纯棉的。”
李楠一口气布置了十几条指令。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陈家大院,瞬间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林晓晓听着电话,也不慌了,一边点头一边记:“哎!好好!阿胶在地下室,我这就去找!地毯明天就换!”
布置完一切,李楠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屏幕里忙碌而喜悦的一家人。虽然隔着八千公里,虽然隔着时差和屏幕。但这一刻,她觉得从未离开过。
“楠楠。”陈然重新拿回手机,看着屏幕里的李楠,“什么时候回来?”
李楠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广袤的草原。那里有风,有自由,有她年轻时的梦。但屏幕里,有家,有新的生命,有她一辈子的牵挂。
“快了。”李楠笑着说。“等孩子出生,我就回来。”“我得回来给孙子包红包,还得看着晓晓姐别把孩子带成个小土匪。”
挂断电话。李楠站在吉普车旁,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把草原染成血红色。她并不觉得遗憾。她走了这么远,看过了世界的辽阔。但最后发现,这世上最美的风景,还是那个小院子里,那一盏为她留着的灯,和那一声即将到来的啼哭。
……
第二天,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叶轻语,怀孕六周。各项指标健康,且……是双胞胎。
这个消息像一颗原子弹,彻底引爆了陈家。林晓晓高兴得差点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祖宗烧香。苏清予连夜画了一幅《双星图》。陈然则坐在龙眼树下,拿着电话,给每一个老兄弟报喜:“喂?老李啊?哈哈哈哈,没啥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要抱孙子了!两个!对!两个!”
而远在田间地头的陈安,收到消息后,愣了半天。他看着手里那个还在爬行的机械瓢虫。“深蓝。”“在。”“把‘七星’系统的量产计划提速。我要在侄子出生前,把这片地变成全中国最干净、最肥沃的农场。”“我要让他们吃的第一口辅食,是我亲手种出来的、没有任何污染的红薯泥。”
“指令确认。陈安,根据心率监测,您现在处于极度兴奋状态。建议您先去洗把脸,您脸上的泥巴已经结块了。”
陈安笑了。他抬头看着天空。天梯虽然断了,但他感觉,陈家的天,更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