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悬崖边的赌徒
2024年6月,端午。这一年的“龙舟水”似乎比往年都要猛烈。深圳大鹏湾的海面上,巨浪滔天,灰色的天空与铅色的大海连成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庄园内,空气潮湿而闷热。陈然坐在书房的体重秤上。他赤裸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光泽的灰败色。腹部贴着两块暖宝宝——那是为了掩盖那里常年不断的隐痛。
低头看去,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49.5 KG。跌破50公斤了。对于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来说,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陈然面无表情地穿好衬衫,扣上每一颗扣子,甚至还在里面加了一件贴身背心,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壮实”一点。他又对着镜子,用热毛巾敷了敷毫无血色的脸,直到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才满意地放下毛巾。
“咚咚。”敲门声响起。是阿虎。
“老板,张教授来了。还有……小陈总也来了。”阿虎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脸色都不太好。”
陈然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强效止痛药,干吞下去。“让他们进来。”
……
书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凝重。
张文宏教授(化名)像个犯了死罪的囚徒,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边缘。他那件原本洁白挺括的白大褂此刻皱皱巴巴,上面甚至还沾着几个烟灰印。短短一年时间,这位顶尖科学家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而陈泽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肩膀紧绷。
“说吧。”陈然坐在主位上,声音平静,“结果怎么样?”
张文宏颤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茶几上。报告的封面上印着鲜红的“FAILURE”(失败)字样。
“陈先生……对不起。”张文宏的声音哽咽,“‘普罗米修斯一号’制剂的一期临床试验……彻底失败了。”
轰——窗外炸响一道惊雷,掩盖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具体情况。”陈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没有乱。
“我们在公海医疗船上,对10名签署了免责协议的胰腺癌晚期志愿者进行了试药。”张文宏摘下眼镜,痛苦地捂住脸,“前三天,各项指标确实有好转,肿瘤标志物下降了30%。我们以为看到了曙光。”
“但是第四天……灾难发生了。”“其中3名志愿者出现了严重的细胞因子风暴(免疫系统过度反应)。他们的免疫系统不仅攻击癌细胞,还开始攻击自身的肺部和肾脏。尽管我们用了最好的抢救设备……”
张文宏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名志愿者……昨天凌晨死亡。另外两名还在ICU,已经发生了多脏器衰竭。剩下的7人,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药物对肿瘤的抑制作用在第五天突然失效,癌细胞出现了耐药性反弹。”
陈然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开。里面有一张死者的照片。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钱呢?”陈泽突然转过身,冷冷地问道。
张文宏浑身一颤:“第一期启动资金……十亿美金……已经……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陈泽几步走到张文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股暴君的戾气瞬间爆发。“十五个月!七十亿人民币!你告诉我你做出了一堆毒药?还死了一个人?张文宏,你知不知道这笔钱如果是投到电池厂,能产出多少利润?如果是投到深蓝,能买多少算力?!”
“小泽!”陈然喝止了一声。
“爸!他就是个骗子!”陈泽红着眼睛吼道,“科学研究是有规律的,哪有这么烧钱的?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他在利用你的……你的焦虑!”
陈泽没敢说出“怕死”两个字,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张文宏没有反驳,只是任由陈泽揪着,眼神空洞:“小陈总骂得对。我是个废物。我对不起陈先生的信任……我这就去自首,我去坐牢偿命。”
“松手。”陈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陈泽咬着牙,狠狠地推开张文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陈然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张文宏,又看了看那份宣告失败的报告。十亿美金。换来一具尸体,和一堆废纸。如果是做生意,这是血本无归。任何理智的投资人此刻都会选择止损,甚至起诉对方诈骗。
但陈然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
“老张,站起来。”陈然淡淡地说道。
张文宏愣了一下,艰难地爬起来。
“你说是因为细胞因子风暴导致的失败?”陈然问。
“是。我们的靶向载体太激进了,激活了过多的T细胞。”张文宏擦了把冷汗,“理论上,如果能找到一种更温和的‘刹车机制’,或者引入AI进行分子结构的微调,也许……也许能解决。”
“也许?”陈泽冷笑,“为了这个也许,又要烧多少钱?再死几个人?”
“闭嘴。”陈然瞪了儿子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张文宏。“老张,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去坐牢。坐牢能把那十亿美金变回来吗?能让那个志愿者复活吗?不能。”
“我只问你一句话。”陈然身体前倾,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火,“如果有足够的钱,有最好的AI算力支持,你还能不能继续?”
张文宏呆住了。他看着陈然,像是看着一个疯子。“陈先生……这……这概率太低了。科学不是赌博……”
“对我来说,就是赌博。”陈然打断了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支票本,拿出钢笔,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撕下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二十亿美金。”陈然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另外,我会让陈安把‘深蓝’算力中心的最高权限开放给你。沈致远那个疯子最近搞出了点名堂,也许他的AI能帮你找到那个该死的‘刹车机制’。”
“爸!你疯了?!”陈泽冲过来,想要抢那张支票,“集团现金流本来就紧,老摩根那边还在盯着我们!这二十亿抽走,万一资金链断了怎么办?”
“断不了。”陈然按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很凉,瘦骨嶙峋,但力气大得出奇。
“泽儿,你要记住。”陈然看着儿子,眼神中透着一股悲凉的清醒,“钱没了,可以再赚。工厂没了,可以再建。瀚海就算破产了,凭咱们爷俩的本事,三年就能东山再起。”
“但是……”陈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如果这里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今年53岁。我不想死。”“这二十亿,不是投资,是买路钱。买一条从阎王爷手里溜过去的路。”
陈泽看着父亲那张苍老、消瘦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他松开了手。
“好。”陈泽转过身,背对着父亲,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我去安排资金。我去跟股东解释。就说是……投资了海外的生物科技独角兽。”
陈然笑了。那是欣慰的笑。他把支票递给已经傻掉的张文宏。
“老张,拿去。继续造。”“志愿者那边,赔偿金给三倍。家属要安抚好。所有的罪孽,算在我陈然头上。”“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陈然竖起一根手指,“快。再快一点。我感觉……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
送走张文宏和陈泽后,陈然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刚才那一番“豪赌”的姿态,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药物的副作用上来了。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呕——”他抓起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没有食物,全是黄绿色的胆汁,甚至夹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丝。
“老板!”阿虎冲进来,熟练地给他拍背,递水,清理污物。看着垃圾桶里的血丝,这个铁汉的手都在抖。
“别慌。”陈然漱了口,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胃溃疡而已。老毛病了。”
“老板,去医院吧……”阿虎红着眼眶哀求。
“不去。”陈然摆摆手,“去了医院,就出不来了。晓晓她们会担心的。”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日历。那是2024年的日历。现在是6月。距离那个梦魇般的2025年,还有不到200天。
“阿虎。”陈然轻声问道,“你说,二十亿美金,能不能买到200天?”
阿虎跪在地上,握着陈然冰凉的手,泣不成声。“能。一定能。老板你命硬,老天爷不敢收你。”
陈然看着窗外的暴雨。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金钱落水的声音,也是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这一天,陈然向死神扔出了二十亿美金的筹码。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吗?也许是。但他必须坐上牌桌。因为如果不赌,他就已经输了。
“扶我去床上。”陈然闭上眼睛,“我累了,睡会儿。别告诉清予我吐血了,就说我……说我吃坏了肚子。”
阿虎把他抱起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苏清予留下的淡淡香味,陈然的意识渐渐模糊。梦里,他又回到了2026年的那个ICU。心电图拉成直线。滴——
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还好。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