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龙眼树
2030年4月,谷雨。南方的雨季到了尾声,空气中那种湿漉漉的粘稠感终于被几场透亮的阳光晒干。南澳水头村的荔枝花和龙眼花开得正好,细碎的小黄花铺满了院子的青石板,风一吹,便是一阵香甜的黄金雨。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午后。陈家老宅里,一如既往地热闹。陈泽因为要去准备下周的联合国演讲,正在书房里跟秘书团队开最后的视频会议;陈安蹲在院子角落,正在给他的“七星”瓢虫升级防水涂层;林晓晓和李楠在厨房里研究一种新的养生汤谱;苏清予则坐在画架前,给正在草地上打滚的两个孙子画速写。
陈然今天心情格外好。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这棵树比他岁数还大,是他刚搬来这院子时亲手护理过的。今年花开得太密了,为了保证果子的质量,得“疏花”。“爷爷!抱!”刚满一岁两个月的老大陈极,正是刚学会走路、满世界乱跑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抱住陈然的腿,仰着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字节。旁边的老二陈光虽然走得稳,但懒得动,坐在草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落花,安静地看着哥哥撒娇。
“哎哟,我的大孙子。”陈然放下剪刀,弯下腰,一把将沉甸甸的陈极抱了起来,“举高高咯!”他像往常一样,想把孩子举过头顶。就在双臂发力的那一瞬间。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锤击鼓,在他胸腔里炸开。不是疼。是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铁手,瞬间伸进胸膛,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并且还在不断收紧、扭转。陈然的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那是大脑缺血的信号。
“老陈?”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苏清予,手中的画笔突然停住了。她敏锐地察觉到陈然的动作僵住了,脸色在几秒钟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陈然想说话,想说“没事”,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唯一的念头是:不能摔着孩子。在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秒,他拼尽全力,顺势慢慢跪了下去,把怀里的陈极轻轻放在了草地上。然后,那棵支撑了这个家族三十年的大树,向后倒去。
“砰。”身体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地落花。
“爷爷!!”陈极被吓哭了。“老陈!!!”苏清予扔下画笔,发疯一样冲了过去。厨房里的林晓晓和李楠听到动静,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冲出来一看,瞬间魂飞魄散。“爸!”正在角落里的陈安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书房里的陈泽听到外面的尖叫声,一把扯下耳机,撞开门冲下了楼。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药!快拿药!在他口袋里!”苏清予虽然手在抖,但脑子最清醒,她迅速从陈然的裤兜里摸出那个救命的小药瓶,倒出硝酸甘油,塞进陈然紧闭的嘴里,压在舌下。“叫救护车!快!”林晓晓嗓子都喊劈了,眼泪止不住地流。“让开!都散开!让他透气!”陈泽冲过来,一把推开围过来的人,迅速解开父亲的领扣,探了一下鼻息。微弱。若有若无。
“爸……爸你别吓我……”陈泽跪在地上,握着那只粗糙的大手,那手冰凉得吓人。两个孩子被保姆抱走了,哭声震天。但这哭声唤不醒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陈然躺在满地黄花中,双眼紧闭,像是一座坍塌的雕像。
……
半小时后。深圳协和医院。急救室的红灯刺眼得让人绝望。走廊里,陈家的一大家子人都在。林晓晓瘫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断过的佛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李楠靠在墙上,眼圈通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联系最好的心脏科专家。苏清予站在急救室门口,透过那扇厚重的玻璃,死死盯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她没哭,但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陈泽和陈安两兄弟蹲在角落里。陈泽身上还穿着开视频会议时的衬衫,袖子卷着,领带歪在一边。陈安身上还沾着防水涂料的味道。“哥……”陈安的声音在发抖,“爸他……早上还好好的,还吃了两碗粥……”“闭嘴。”陈泽低着头,双手抱住脑袋,“别说话。”他在害怕。那种恐惧比当年面对几百亿亏损、面对天梯断裂时还要强烈一万倍。因为那些都是钱,都是物。而里面躺着的,是天。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满头大汗的主任医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谁是家属?”“我是!”“我是!”呼啦啦围上去一群人。
“病人是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伴随心源性休克。”医生语速极快,“冠状动脉三支病变,主干堵塞95%。情况非常危急。我们需要立刻进行介入手术,放支架,甚至可能需要做搭桥。但病人年纪大了,基础病多,手术风险很高,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做!”陈泽没有任何犹豫,眼睛血红,“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必须救活!”“请签字。”医生递过一份病危通知书。
陈泽接过笔。那支签过万亿合同、签过无数生死状的笔,此刻却重若千钧。他在“家属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折断了一样疼。
手术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从下午到深夜。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瀚海集团的高管们闻讯赶来了,守在电梯口不敢靠近。市里的领导也打来了电话慰问。但这些陈泽都顾不上。他只盯着那盏红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秘书小李打来的。“陈董……那个……联合国的专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如果不走,就赶不上演讲了。那边的议程已经排好了,全球直播……”小李的声音小心翼翼。
陈泽拿着手机,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是父亲曾经渴望过、又亲手让给他的舞台。如果是平时,父亲一定会踹他一脚,骂他“滚去干正事,别守着我这把老骨头”。
但现在,父亲在里面生死未卜。“取消。”陈泽冷冷地说道。“啊?可是……”“我说取消!”陈泽对着手机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吓得所有人都一激灵。“去他妈的联合国!去他妈的演讲!”“我爸要是没了,我讲给鬼听?!”他狠狠地挂断电话,把那台昂贵的定制手机砸在了地上。屏幕碎裂。就像那个所谓“完美企业家”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怕失去父亲的儿子。
李楠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陈泽的肩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瓶水。陈泽接过水,手抖得拧不开盖子。李楠帮他拧开。“喝口水。然哥还没倒,你不能先倒。”李楠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镇定,“他是属猫的,九条命。这才哪到哪。”
终于。凌晨两点。红灯灭了,绿灯亮起。门开了。还是那个医生,这次虽然疲惫,但眉眼间舒展了一些。“抢救回来了。”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林晓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接滑到了地上。苏清予身子晃了晃,被陈安扶住。陈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背靠着墙,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没人看到,这个男人的肩膀在剧烈耸动。
……
三天后。ICU转普通病房。陈然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满屋子的白色,还有围在床边的一圈脑袋。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像是刚被人打了一顿。
“爸!”“老陈!”“爷爷!”(这是视频里的声音,保姆带着孩子在家里)
陈然动了动嘴唇,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他想抬手,发现手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那里,隐隐作痛,那是做过大手术的痕迹。
“哭什么……”陈然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林晓晓赶紧捂住他的嘴,“刚醒就胡说八道!医生说了,你这就是……就是零件老化,修修就好了!”
陈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陈泽身上。“泽儿……”“爸,我在。”陈泽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你……怎么在这儿?”陈然皱眉,“不是……要去联合国吗?”
陈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帮父亲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哦,那个啊。推迟了。那边听说您病了,特意发函慰问,说等您好了再去也不迟。”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实际上,因为临时缺席,瀚海遭遇了一些舆论的微词,甚至股价波动了一下。但陈泽不在乎。
“胡闹……”陈然虽然嘴上骂着,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儿子为了他,把天大的事都放下了。这比在联合国演讲一百次都让他高兴。
“行了。”陈然虚弱地摆摆手,“都回去吧。这儿有护工。都守在这儿……像什么话。公司……不用管了?”
“公司有职业经理人。”陈安插嘴道,“爸,我现在可是种地的,地里有‘七星’看着,不用我管。”
陈然看着这两个儿子,看着三个爱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棵大树,虽然倒了一次,但这片森林已经长成了。就算他真的倒下了,这个家,也不会散。
……
一周后。陈然的情况稳定了,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病房是套间,像个小型的家。这天下午,阳光很好。苏清予坐在床边削苹果,陈然半躺着,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清予。”陈然突然开口。“嗯?”苏清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他嘴里。
“那个……我的鱼竿还在吗?”苏清予手一顿,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带着杀气:“在。不过已经被泽儿锁进保险柜了。密码只有我知道。”“还有,以后不许再提钓鱼的事。想看鱼,就在ipad上看。”
陈然苦着脸:“这是虐待老人。”“这是为了让你多活几年。”苏清予放下刀,握住他的手,“老陈,这次你真的吓到我们了。晓晓姐三天瘦了五斤,楠楠在走廊里偷偷哭了好几回。”“以后,别逞能了。老了就是老了。承认自己老,不丢人。”
陈然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新叶在风中摇曳。他想起那天倒下时,怀里抱着的陈极。那一瞬间的无力感,让他刻骨铭心。他是一只老鹰,飞了一辈子。但现在,翅膀硬化了,飞不动了。该歇歇了。
“好。”陈然叹了口气,反握住苏清予的手。“听你的。以后不钓鱼了。我就坐在树底下,给你们讲故事。”“讲我怎么追的你,怎么被晓晓骂,怎么跟楠楠吵架。”
苏清予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我们听着。讲一辈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陈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爸,有个好消息。”陈泽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怎么?联合国又请我了?”陈然打趣道。
“不是。”陈泽把文件递给他,“是安安。他的‘深蓝地球’项目,刚刚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理由是:用技术消灭了饥荒,阻止了战争。”
陈然愣住了。他颤抖着手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诺贝尔。和平奖。虽然只是提名,但这对于一个中国商人的儿子来说,是破天荒的荣誉。
“哈哈哈哈……”陈然笑了起来,笑得胸口的伤口都在疼,但他停不下来。“好!好啊!”“老子的儿子,比老子强!”“大炮啊,你看见了吗?咱们没白忙活!这辈子,值了!”
病房里充满了笑声。阳光洒在陈然的脸上,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发亮。虽然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此时此刻,这位老人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都要骄傲。鹰虽然老了,飞不动了。但小鹰已经冲上了云霄,替他去看那更远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