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位
6月25日,清晨六点。
江海火车站的广播里播放着《常回家看看》。陈然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江海市潮湿的空气。
相比于上海那种紧绷的、充满金钱味道的空气,江海的风显得格外慵懒和亲切。
“回来了。”
陈然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蓝湾国际。
推开1601室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面香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蒸锅正冒着白气。苏清予系着那条小黄鸭围裙,正垫着脚尖去够橱柜上的盘子。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头。
“陈然!”
盘子也不拿了,她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
陈然扔下行李箱,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轻点,轻点,全是油烟味。”苏清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蛋在陈然怀里蹭个不停,“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房子里空荡荡的,吓死我了。”
“怕什么?这不是江海治安最好的小区吗?”陈然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怕鬼嘛……”苏清予嘟囔了一句,然后献宝似的拉着他往餐厅走,“快来看!我发的面!我包的大肉包子!昨天我和我不食堂的大师傅学的!”
餐桌上,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虽然形状各异——有的像塌了的蒙古包,有的像开口笑的蛤蟆,但看着就很有食欲。
陈然洗了手,抓起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但肉馅很足,汁水四溢,咸淡适中。
“怎么样?”苏清予紧张地盯着他。
“好吃。”陈然由衷地赞叹,“比上海的生煎包实在多了。这是家的味道。”
苏清予瞬间笑颜如花:“那就多吃点!这几天你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吃着包子,喝着苏清予煮的小米粥,陈然看着窗外的未名湖,心里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在上海,他是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是跟亿万富豪博弈的赌徒。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被女朋友投喂的大四毕业生。
“对了,这个给你。”
吃完饭,陈然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那是他在上海恒隆广场买的一条爱马仕丝巾。
“哇!好漂亮!”苏清予打开盒子,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丝滑的质感,“很贵吧?”
“还好。”陈然笑了笑,“赚了点小钱。”
岂止是小钱。
这一趟上海之行,他在股市里连本带利卷回来五百多万。现在他手里的现金流,已经逼近一千万大关。
在2002年,这就是妥妥的千万富翁。
“我要走了。”陈然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今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大炮他们还在宿舍等我。”
“嗯,你去吧。”苏清予乖巧地帮他整理衣领,“晚上……如果不忙的话,我再来给你做饭。”
“好。”
……
江海大学,7号楼,502宿舍。
这里弥漫着一股离别的愁绪,以及……发胶的味道。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
张大炮正对着镜子,往他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寸头上喷发胶。他的腿虽然还要拄拐,但石膏已经拆了。此时他穿着一套不知从哪借来的、有些肥大的西装,看着像个去收保护费的保安队长。
老黄和眼镜也在整理衣服。他们的西装都是地摊货,皱皱巴巴的,领带也打得歪歪扭扭。
“哎,就要滚蛋了。”老黄叹了口气,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老陈,昨天我妈又打电话催我回老家考公务员了。说是在江海混不出人样。”
“我也是。”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新眼镜,神情黯淡,“深圳那边有个小公司给了offer,月薪一千五,不包吃住。我在想去不去,还是回老家修电脑。”
这就是2002年的毕业季。
扩招后的第一批大学生,面临着“毕业即失业”的恐慌。虽然他们参与了“东城国际”的销售狂欢,赚了点外快,但那毕竟是兼职,大家都觉得那是暂时的。
“都别丧气了。”
陈然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啪”地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换洗衣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套崭新的西装。
G2000。当年的中高端职场品牌。
“这是……”三人愣住了。
“毕业礼物。”陈然拿起一套扔给张大炮,“把你那身保安服脱了。穿这个。”
“还有这个。”
陈然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
《瀚海投资劳动合同书》。
“老黄,行政总监,月薪三千,五险一金。”
“眼镜,网络技术总监,月薪三千,五险一金。”
“大炮,销售总监,月薪三千加提成,五险一金。”
陈然把合同拍在桌子上。
“兄弟们,别去什么深圳了,也别回老家考公了。”
“瀚海投资不是玩票的。它以后会是江海最大的集团。”
“咱们502,一个都不能少。留下来,跟我一起干。”
静。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人看着那崭新的西装,又看着那份印着红章的合同。
三千块!五险一金!还是总监!
在这个平均工资一千块的年代,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老陈……”老黄的手都在抖,“你是认真的?不是为了接济兄弟?”
“接济个屁。”陈然锤了他一拳,“你们的能力我清楚。老黄你细心,管家一把好手;眼镜你技术过硬;大炮你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我去哪找这么好的合伙人?”
“呜呜呜……老陈!爹!”
张大炮一把抱住陈然的大腿,嚎啕大哭,“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谁敢说瀚海一句坏话,我咬死他!”
“行了行了,恶心死了。”陈然嫌弃地推开他,“赶紧换衣服!九点拍毕业照,咱们502要帅翻全场!”
……
上午九点,西操场。
阳光毒辣。经管系大四的几百号人正乱哄哄地排队。
大家都穿着学士服,里面套着各式各样的衬衫。
“哎哎哎!那个谁!陈然!你往边上站!”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辅导员王老师。
他手里拿着名单,正一脸不耐烦地指挥着站位,“你个头高,站最边上去!别挡着中间的同学!”
陈然今天穿得很精神,G2000的修身西装,配上学士服,英气逼人。他身后的三个室友也是焕然一新,气场十足。
“王老师,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想站一起。”陈然淡淡地说道。
“什么想不想的?这是集体照!”王老师瞪了他一眼,“陈然,我知道你在外面搞了点小生意,赚了两个钱。但在学校,还是得看成绩!看表现!”
说着,他把一个戴着眼镜、一脸傲气的男生拉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是班长刘伟。
“刘伟这次考上了市委组织部的选调生,那是咱们系的骄傲!以后是要当大领导的!”王老师大声说道,恨不得让全系都听见,“大家都要向刘伟学习!别整天想着投机倒把,不务正业!”
这话显然是说给陈然听的。
周围的同学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窃窃私语。
“听说陈然搞了个什么中介公司?赚了点钱就飘了?”
“切,个体户而已。哪能跟选调生比?那是官身。”
张大炮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冲上去理论,被陈然一把拉住。
“别急。”陈然整理了一下学士帽的流苏,神色平静,“拍个照而已,站哪都一样。”
他带着兄弟们,默默地站到了最后一排的最角落里。
刘伟站在最中间,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还不忘回头给陈然一个挑衅的眼神:小子,有钱又怎么样?在体制面前,你就是个弟弟。
摄影师架好机器,正准备喊“三二一”。
“等一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只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为首的,竟然是江海大学的校长,身后跟着系主任,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校……校长?”
辅导员王老师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正在拍毕业照,刘伟同学在那呢……”
他以为校长是来视察优秀毕业生的。
谁知校长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开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哪位是陈然同学?”
校长大声问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找陈然?
站在角落里的陈然,无奈地举了举手:“校长,我在这。”
校长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哎呀!陈然同学!可算找到你了!”
校长紧紧握住陈然的手,激动得满面红光,“我是看了早间新闻才知道,那个著名的‘瀚海投资’竟然是你创办的!那个‘大学生兼职军团’的创意也是你想出来的?”
“是的,校长。”陈然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好啊!”校长拍着陈然的肩膀,对着身后的记者说道,“这就是我们要树立的典型!大学生自主创业的标杆!不仅自己解决了就业,还带动了几百名贫困生勤工俭学!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新时代的五四精神!”
“陈然同学,市教育局的领导听说了你的事迹,特意批示要重点宣传!”
“来来来!咱们一起拍个照!”
校长拉着陈然的手,不由分说地往中间走。
“王老师!重新排位!”校长指挥道,“让陈然同学站中间!C位!”
辅导员王老师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刚才还被他赶到角落里的“混子”,现在被校长像亲儿子一样拉着,脑瓜子嗡嗡的。
那个班长刘伟,更是脸色惨白,尴尬地被挤到了一边。选调生?在“市教育局重点宣传典型”面前,瞬间黯然失色。
“这……陈然……去中间……”王老师结结巴巴地指挥着。
陈然却没有动。
他笑着看了看校长:“校长,既然是典型,那我的创业团队是不是也该露个脸?”
他指了指身后的张大炮、老黄和眼镜。
“他们是我们公司的总监,也是我的合伙人。”
“当然!当然!”校长大手一挥,“一起来!都站中间!”
于是。
在几百双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中。
陈然带着502宿舍的三个兄弟,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第一排的最中间。
校长站在陈然左边,系主任站在陈然右边。
张大炮挺着胸脯,把那套G2000西装撑得紧紧的,笑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
“咔嚓!”
快门按下。
这一刻被定格。
照片里,陈然笑得云淡风轻,眼神深邃。
这就是传说中的“扮猪吃虎”,这就是重生者的降维打击。
……
人群之外。
西操场的铁丝网边。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女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林晓晓。
她也是大三学生,本来不用来。但她听说今天大四拍毕业照,鬼使神差地就过来了。
看着那个被校长拉着手、站在C位光芒万丈的男人,林晓晓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嫉妒,也没有自卑。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身上的光,有一部分是她帮忙擦亮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台黑色的摩托罗拉V70(陈然送她的那台),里面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
【恭喜毕业。未来,请多指教。】
她删掉了短信,转身离开。
不用发了。
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操场上,欢呼声响起。
陈然被激动的同学们抛向了空中。
蓝天白云,阳光正好。
2002年的夏天,陈然毕业了。
带着一千万现金,带着一支忠诚的团队,带着两个女人的牵挂。
他正式踏入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成人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