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态化反
时间: 2017年7月3日,下午14:40。地点:BJ,乐视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烟草味——那是孙宏斌在过去一小时里抽掉半包烟留下的痕迹。
陈然刚刚那句“我是来切肉的”,像一把手术刀,直接划破了房间里原本维持的体面假象。
贾跃亭站在会议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那股不服输的火苗却在陈然的逼视下,反而越烧越旺。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在心理学上,当一个人面临绝境无法逃脱时,他往往会陷入一种自我催眠的救世主妄想中。
“陈董。”贾跃亭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为陈然的威胁而退缩,反而突然转身,按下了会议桌上的投影遥控器,“你说是来切肉的,说明你觉得乐视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在我眼里,乐视只是生病了,而且是一场伟大的高烧。”
大屏幕亮起。那张著名的、让人又爱又恨的**“乐视生态图”**出现在众人面前。中间是巨大的“平台”,四周环绕着“内容、终端、应用”三个圆环,再向外延伸出“手机、电视、汽车、体育、影业、金融、云”七大子生态。
线条交错,色彩斑斓,像是一个精密的宇宙模型。
“陈董,泽儿刚才算的账,是会计的账,是过去式的账。”贾跃亭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变得富有磁性,那种曾经让无数投资人掏腰包的演讲魅力再次上线。
“但他算漏了一个东西——生态化反(化学反应)。”
贾跃亭指着屏幕,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激昂的弧线:“传统的互联网公司,像阿里和腾讯,他们只是在做加法。我有流量,加一个业务。但乐视是在做乘法!”
“当一个用户买了我们的超级电视(终端),他就必须看乐视视频(内容);为了看视频,他会买我们的会员(应用);为了更流畅的体验,他会用我们的乐视云(平台)。甚至以后,他开着乐视汽车,在车里看乐视体育的直播,用乐视金融付款……”
贾跃亭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颊泛起两团潮红:“这七大生态一旦打通,就是核聚变!边界会被打破,价值会指数级爆炸!到时候,欠的那几百亿算什么?乐视的市值会是现在的十倍!是万亿美金!”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煽动力。这就是传说中的**“现实扭曲力场”**。在那一瞬间,就连深知底细的陈然,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画饼的能力是世界级的。他描述的那个未来确实很美,美得让人窒息。
……
“砰!”一声巨响打断了贾跃亭的演讲。
一直瘫坐在沙发上的孙宏斌,猛地把手里的打火机摔在了桌子上。这位以豪爽著称的山西汉子,此刻双眼通红,领带歪在一边,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狮子。
“老贾!够了!”孙宏斌吼道,声音里带着颤抖,“别再讲你那个破PPT了!我听吐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绚丽的生态图,手指都在哆嗦:“半年前,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听你讲了这个故事。我信了!我他妈信了你是中国的乔布斯!我掏了150亿真金白银给你!那是融创的血汗钱啊!”
“结果呢?”孙宏斌站起来,走到贾跃亭面前,甚至想揪住他的衣领,“钱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你说‘化反’,化哪去了?我只看到钱‘化’成了灰!”
“乐视影业的张昭(CEO)为了发工资,把自己的房产都抵押了!乐视体育买了版权没钱付尾款,信号被掐断!这就是你的生态?这是吸血鬼!”
孙宏斌转过身,看着陈然,惨然一笑:“陈然,你今天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疯子。他到现在还在做梦。我老孙这辈子投过那么多项目,我也输过,但我从没像这次这么憋屈!我是被梦想给骗了啊!”
空气再次凝固。贾跃亭被孙宏斌吼得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但他依然没有认错的意思。“老孙,是你太急了。做大事要有耐心……”
“耐心个屁!”孙宏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捂住脸,“楼下在喊还钱,证监会在查账,银行在抽贷。你让我拿什么耐心?”
陈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一刻,乐视悲剧的内核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一个活在幻想里的偏执狂,和一个被情怀绑架的接盘侠。
陈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老贾。”陈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场,“孙总的话糙理不糙。你的生态理论很完美,但它违反了基本的物理学定律。”
“什么定律?”贾跃亭问。
“能量守恒。”陈然放下杯子,“任何化学反应,都需要能量输入。你的七个生态,每一个都是‘吞金兽’。电视要补贴硬件,手机要补贴渠道,汽车更是个无底洞。你手里没有一头现金奶牛。全靠融资来供养这七只怪兽。”
“当融资断了,化反就变成了连环爆炸。”
陈然看向身边的陈泽:“泽儿,给贾叔叔看看,什么是真实的‘化反’。”
……
11岁半的陈泽站起身。相比于贾跃亭的激昂和孙宏斌的愤怒,这个少年的冷静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强大。
他拔掉了贾跃亭的投影线,接上了自己的iPad。屏幕上那张绚丽的“生态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灰色的、枯燥的**“乐视单用户价值(LTV)分析表”**。
“贾叔叔。”陈泽推了推鼻梁,“您刚才说,买了电视的用户一定会买会员,一定会用乐视金融。这在数据上,叫做‘转化率’。”
“但我抓取了乐视网过去三年的后台数据。”陈泽指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事实是:购买超级电视的用户中,只有35%续费了第二年的会员。而使用乐视手机的用户中,只有不到2%使用了乐视金融。”
“为什么?”陈泽反问,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您的产品没有壁垒。电视,小米更便宜;视频,爱奇艺内容更多;手机,华为质量更好。用户是因为您‘硬件免费’的补贴才来的。他们不是为了生态,是为了占便宜。”
“一旦您停止补贴。”陈泽把手指指向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用户流失率(Churn Rate)高达80%。”
“所以。”陈泽转过身,直视着贾跃亭,“您的生态,不是原子弹,而是积木。抽掉底下的那一块(资金),上面搭得再高,也会在一秒钟内塌得干干净净。”
“这不叫梦想。”少年最后总结道,“这叫妄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贾跃亭的脸色苍白如纸。他可以反驳孙宏斌的情绪宣泄,但他无法反驳这些冷冰冰的数据。那些他刻意忽略、不敢去看的转化率和留存率,此刻被一个孩子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那种“现实扭曲力场”,碎了。
……
陈然看火候到了。他不需要再讲道理,现在是讲利益的时候。
“行了。”陈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道理都懂了。老贾,不管是梦想还是妄想,现在都需要钱来买单。”
“我刚才说了,我给50亿。”陈然转过身,竖起两根手指:“买两样东西。”
“第一,世茂工三。”“这栋楼在三里屯,位置绝佳。是你去年花了30亿买的。现在,我出30亿原价接手。帮你把这笔死资产变现。”
“第二,乐视视频版权库。”“包括《甄嬛传》、《芈月传》、《太子妃升职记》等在内的所有独家影视版权。打包价20亿。”
贾跃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肉痛。这两样东西,确实是乐视目前手里仅剩的“硬通货”。世茂工三是实打实的地产;版权库是乐视网当年起家的老底子,只要有这些版权,乐视网就算倒了,也能靠收版权费苟延残喘。
“陈董……这也太狠了吧。”贾跃亭声音沙哑,“版权库是乐视网的核心资产。如果卖了,乐视网就彻底是个空壳了。那我怎么跟股民交代?怎么跟证监会交代?”
“那是你的事。”陈然冷冷地说,“或者说,那是孙总的事。”
陈然看向孙宏斌:“老孙,乐视网现在是你当家。这笔交易,如果做成了,50亿现金进来,至少能把拖欠供应商的钱还一部分,把门口那些人打发走。否则,明天他们冲进来砸了服务器,你连个空壳都剩不下。”
孙宏斌沉默了。他在权衡。作为乐视网现在的董事长(贾跃亭即将卸任),他当然知道版权库的重要性。但正如陈然所说,现在最缺的是现金。没有现金,公司马上休克。
“老贾。”孙宏斌抬起头,眼神复杂,“卖吧。”
“老孙?!”贾跃亭不敢相信。
“卖!”孙宏斌吼了一声,像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留着有什么用?能变现吗?能发工资吗?陈然肯出50亿现金,已经是给面子了!你出去问问,现在全BJ还有谁敢借给你一分钱?!”
贾跃亭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他知道孙宏斌说的是实话。墙倒众人推,现在除了像陈然这种有千亿现金储备的巨鳄,谁也不敢碰乐视这个烂摊子。
“但是……”贾跃亭还在挣扎,“陈董,版权库能不能留一半?或者……能不能签个回购协议?等我有钱了,我买回来。”
陈然笑了。笑得有些轻蔑。“老贾,你还想回购?你觉得你还能回来吗?”
陈然走到贾跃亭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招商银行上海分行,已经在起草文件了。如果我没猜错,明天早上,上海高院就会下达冻结令。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那一亿多股乐视股票。”
贾跃亭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其实是重生者的记忆)陈然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这是你最后的时间窗口。今天签合同,钱能转出去。明天冻结令一下,这50亿就算给你,也会被银行直接划走。到时候,你连去美国的机票钱都没有。”
这是一记绝杀。对于贾跃亭来说,去美国造车(或者说跑路)是他最后的执念。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他就真的只能在国内坐牢了。
汗水顺着贾跃亭的额头流下来,滴在昂贵的会议桌上。他在做这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放弃国内的基业,换取一张通往美国的船票。
一分钟。两分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孙宏斌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贾跃亭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签。”
“但我有个条件。”贾跃亭睁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最后的疯狂,“这50亿,必须有一半打到FF(法拉第未来)的海外账户。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不能造车,我宁愿死在这里。”
陈然和孙宏斌对视了一眼。孙宏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已经不在乎贾跃亭去哪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可以。”陈然答应了,“25亿人民币留在国内还债,25亿人民币换汇出境(通过合法的海外投资渠道)。我给你铺这条路。”
“谢谢。”贾跃亭的声音有些哽咽。
……
半小时后。瀚海的法务团队和乐视的法务团队开始在隔壁会议室起草那份厚厚的资产转让协议。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像是某种葬礼的伴奏。
陈然带着陈泽走出会议室,来到了大厦的露台上。此时已是黄昏。BJ的夕阳红得像血,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
楼下的讨债声依然在继续,但听起来已经有些遥远。
“爸爸。”陈泽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贾叔叔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然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天这个场面让他有些感慨,“泽儿,商场如战场。如果今天倒下的是瀚海,别人切我们的肉时,刀子会磨得比我还快。”
“而且。”陈然指了指正在签约的会议室方向,“我拿走了版权和土地,其实也是在帮他。那25亿留在国内,至少能救活几十家像刚才那个下跪男人一样的供应商。这就是商业的残酷与慈悲——它们往往是一回事。”
陈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夕阳下的乐视大厦。这座曾经象征着中国互联网“颠覆者”的丰碑,正在晚霞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而在阴影之外,陈然的瀚海帝国,正如日中天。
“走吧。”陈然掐灭了烟头,“明天招行的冻结令一下,这里就会变成真正的战场。我们得在那之前,把肉运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