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传奇
7月中旬，江海市进入了酷暑。
家属院，一号别墅。
苏清予正趴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知了叫。自从上次“奔驰事件”后，苏建国虽然没打没骂，但实行了最严厉的经济封锁和人身管控。
没收手机，停掉零花钱，除了去图书馆（还要保姆跟着），哪也不许去。
“小姐，吃水果了。”
保姆张阿姨端着果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
“不吃，没胃口。”苏清予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真的不吃？”张阿姨压低声音，把果盘放下，从那堆苹果下面，摸出了一个黑色的信封。
“这是我家那小子（网咖网管）刚送来的。说是……英语学习资料。”
苏清予眼睛瞬间亮了，像只警觉的小鹿一样跳起来，一把抓过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纸条和一个U盘。
纸条上是陈然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我们要把地下工作转入云端。今晚八点，打开你的新电脑，插上U盘，点击那个胖企鹅。账号：5201314，密码：你的生日。】
新电脑？
苏清予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苏建国的声音。
“清予！下来看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苏清予赶紧把纸条塞进嘴里（划掉，塞进枕头下），整理了一下头发，跑下楼。
客厅里，苏建国指着茶几上一个崭新的包装盒，神色温和：“你马上大四了，要准备考研或者是出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最新款的IBM笔记本电脑，方便你查资料、学英语。”
这当然不是苏建国主动买的。而是陈然通过眼镜在网上的“水军”运作，发了好几篇《论计算机辅助英语学习的重要性》的文章，还“恰好”被苏建国的秘书看到了，秘书顺嘴提了一句建议。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特洛伊木马”行动。
“谢谢爸爸！”苏清予表现得乖巧无比。
“嗯。好好学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苏建国意味深长地敲打了一句，“网络是把双刃剑，只能用来学习，不许玩游戏，更不许网恋。”
“知道啦！”
苏清予抱着电脑，飞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
晚八点。
苏清予反锁房门，心跳加速地打开了那台黑色的IBM。
插上U盘，安装程序。
桌面上跳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胖企鹅图标——OICQ（此时正逐渐改名为QQ）。
在这个年代，QQ还属于新潮事物，并未完全普及，尤其是在苏建国这种传统家庭。
苏清予颤抖着手，输入那个陈然特意花高价买来的靓号：5201314。
登录成功。
“嘀嘀嘀——”
刚上线，那个经典的咳嗽声和头像闪动声就响了起来。
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网名：【饲养员】。头像：一个酷酷的戴墨镜的男生卡通图。
苏清予看着那个网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猪吗？还饲养员？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网名改成了**【要吃肉包子】**。
【饲养员】：上线了？
【要吃肉包子】：报告首长！地下党接头成功！[调皮]
【饲养员】：家里情况怎么样？苏副市长没发现吧？
【要吃肉包子】：没！他以为我在听VOA英语听力呢！嘻嘻，陈然你好厉害，这都能混进来！
【饲养员】：那当然。为了和你说话，我可是动用了三十六计。
即使隔着屏幕，苏清予也能感受到陈然那种宠溺的语气。这种在严父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感，让她的脸颊发烫，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在这个燥热的夏夜，两颗年轻的心通过一根电话线，紧紧连在了一起。
……
同一时间。江海大学北门，瀚海绿色网络会所。
相比于苏清予那边的甜蜜，这边的气氛则是火爆且……嘈杂。
虽然是高端网咖，虽然有“静音分区”，但随着一款游戏的横空出世，那种热血的嘶吼声根本压不住。
《热血传奇》。
这款由盛大网络代理的韩国网游，正在以一种病毒般的速度席卷全国。
“大炮哥！我又要冲卡！快点！我在攻沙巴克！没时间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大学生冲到前台，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子上。
吧台里，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的张大炮正一脸痛苦地维持着“绅士”人设。
“先生，请注意您的分贝。这里是高雅场所。”张大炮咬着后槽牙，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请问您要充值多少？”
“全充了！快给我点卡！”大学生急得跳脚。
“好的，先生请稍等。”
张大炮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心里却在骂娘：妈的，老子也想去砍人啊！那裁决之杖太帅了！凭什么老子要在这当服务员！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陈然正坐在老板椅上，跟苏清予聊完天，心情大好。
他看着楼下的监控画面。
几乎80%的屏幕上，都闪烁着那个充满了粗糙像素风、却让人热血沸腾的游戏画面——一群穿着盔甲的小人在砍怪。
“陈总。”
林晓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月的财务报表。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职业装，看起来干练而知性。
“这是这周的流水。”林晓晓把报表放在桌上，“加上会员充值，这一周的流水突破了三十万。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就能回本。”
“网费只是小头。”
陈然指了指监控里的画面。
“晓晓，你注意到没有？这帮人除了交网费，买得最多的是什么？”
林晓晓推了推眼镜：“游戏点卡。盛大的《传奇》。张大炮刚才跟我抱怨，说咱们库存的点卡又卖空了，还得派人去市里的软件店进货，很麻烦。”
“这就对了。”
陈然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现在是2002年。盛大的陈天桥，马上就要靠着这款游戏成为首富了。”
“我们做不了首富，但我们可以做首富的收路费的人。”
“晓晓，明天你起草一份合同。”
“合同？”
“对。”陈然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我们要和盛大网络谈判。我要拿下《热血传奇》在江海市，乃至整个省的总代理权。”
“以后，江海市所有的网吧、报刊亭、软件店，想要卖传奇点卡，都得从我瀚海手里拿货。”
“我们要做的，是渠道的垄断。”
林晓晓震惊了。
她虽然不玩游戏，但她懂商业逻辑。如果真的能垄断渠道，那流水将是天文数字！
“可是……盛大凭什么给我们总代？”林晓晓问到了关键。
“凭我们有全江海最高端的网吧连锁，凭我们有政府背书的‘绿色通道’，还凭……”
陈然笑了笑。
“凭我有钱。我可以给他们预付一千万的货款。”
在这个盛大极度缺钱扩张的阶段，现金就是上帝。
“好。”林晓晓的眼神也热了起来，“我这就去准备资料。”
……
晚上九点半。
苏清予的QQ头像又跳动了起来。
【要吃肉包子】：陈然陈然！我要下楼倒垃圾了！这是我每天唯一的放风时间！十分钟！
【饲养员】：好。我在老地方等你。
苏清予合上电脑，心脏狂跳。她拿起房间门口的垃圾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深吸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下楼。
“爸，我去倒垃圾啦！”
“嗯，去吧。早点回来。”书房里传来苏建国看文件的声音。
苏清予走出别墅大门，穿过花园。
夜晚的小区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
她快步走到小区角落的那个垃圾投放点。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形成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陈然？”她小声喊道。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把她拉了进去。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唔……”
还没等她说话，陈然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炽热，急切，带着一丝好久不见的思念。
苏清予紧紧抱着他的腰，踮起脚尖回应着。在这个距离父亲书房只有一百米的地方，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垃圾桶旁，两人拥吻得忘乎所以。
这种禁忌的快感，简直让人上瘾。
良久，陈然放开气喘吁吁的她。
借着月光，他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没有化妆，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瘦了。”陈然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脸。
“哪有！天天在家被张阿姨喂，都胖了！”苏清予撒娇道，“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我也想你。”陈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防晒霜。资生堂的。”陈然笑着说，“你在家虽然不出门，但在窗台上发呆也容易晒黑。而且……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关于怎么攻略你爸的下一步计划。”
陈然在她耳边低语。
“再忍忍。马上就是暑假了。我会找个理由，让你爸不得不放你出来。”
“真的？”苏清予眼睛亮了。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时，远处传来了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
“快回去吧。别被发现了。”陈然松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你也快走！”
苏清予拿着“垃圾袋”（其实早扔了）和防晒霜，像只做贼心虚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向别墅。
跑到门口，她回头。
陈然还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对她挥手。
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防晒霜的盒子，拿出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
【下周，瀚海网咖将举办“江海市首届青少年计算机技能大赛”。主办方是团市委，颁奖嘉宾是……苏建国。到时候，我会让你作为学生代表，亲手给他颁奖（如果他愿意来的话）。】
苏清予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这简直是……太疯狂了！
但一想到那是陈然，她又觉得，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楼下，黑色奥迪车里的小刘正在擦车。他似乎看到了远处树下的一个人影，但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擦车。
毕竟，那个年轻人上次鞠躬的样子，还挺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