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上下滑动的魔力
时间: 2016年8月10日,下午14:00。地点:BJ,HD区,中航广场(字节跳动刚搬入的新总部)。
虽然搬进了写字楼,但这层属于“新项目组”的办公区依然拥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空气中混合着甚至比两年前锦秋家园更浓烈的咖啡味和红牛味。这里是字节跳动内部代号为“A.me”的项目组,也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抖音。
会议室里,争吵声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白板上画满了各种UI交互草图,已经被反复擦拭得发黑。
“我坚持双列瀑布流!”产品总监老梁把记号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指着快手的界面截图,“快手已经验证过了,双列是给用户‘选择权’。用户看到感兴趣的封面图再点进去,容错率高。如果我们做单列全屏,一旦推荐的第一条视频用户不喜欢,他马上就会关掉APP!这个风险太大了!”
“可是双列的沉浸感太差了!”另一位年轻的产品经理反驳道,“用户每看一个视频都要退出来,再选下一个,这个动作会打断心流!”
“心流个屁!你那是理想状态!”老梁寸步不让,“现在的算法还没那么准,全屏就是赌博!”
张一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罐无糖可乐,面无表情地听着下属的争吵。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脑海里模拟着某种数据模型。
坐在张一民旁边的,是陈然。而陈然的身边,坐着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的陈泽(10岁半)和陈安(接近8岁)。
陈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高领T恤,颇有点乔布斯的极简风格。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用一台测试机反复体验着两个Demo版本:一个是双列的(像快手),一个是单列全屏的(像Musical.ly)。
“陈董,您怎么看?”张一民突然转头问陈然。
陈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泽:“泽儿,你玩了半天了,说说你的感受。”
陈泽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个子不高,但那种冷静的气场让吵得不可开交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梁叔叔,您的‘选择权’理论,在心理学上是错误的。”陈泽拿起一支红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单词:Paradox of Choice(选择悖论)。
“心理学家巴里·施瓦茨做过一个果酱实验。当给顾客提供24种果酱时,购买率只有3%;而当只提供6种时,购买率高达30%。为什么?因为‘选择’本身是消耗脑力的。”
陈泽指了指双列模式的草图:“双列模式强迫用户在看视频之前,先做一个‘判断题’——看哪个封面?这个标题是不是标题党?这个过程虽然只有0.5秒,但它在消耗用户的认知带宽。累积下来,用户会感到疲惫,从而退出APP。”
然后,他指了指单列全屏的草图:“而全屏模式,剥夺了用户的选择权。这听起来很霸道,但实际上,这是对懒惰人性的最大奖赏。”“用户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刷’。就像吃瓜子一样,你不需要挑哪颗瓜子好,你只需要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来,吃掉。这个动作是可以无限循环的。”
“但是……”老梁还是担心,“如果推出来的‘瓜子’是坏的怎么办?”
“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心理学机制——斯金纳箱(Skinner Box)。”陈泽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老鼠按压杠杆的示意图。
“行为心理学家斯金纳发现,如果老鼠每次按杠杆都能得到食物(固定奖励),它按了一会儿就饱了。但如果它按杠杆,有时有食物,有时没有(随机奖励),它就会疯狂地按下去,直到累死。”
陈泽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那是在美国见过王思聪的“流量操盘”后进化出的洞察力:“全屏模式,就是那个杠杆。手指上滑,就是按压动作。”“如果算法不够准,推了一条烂视频,那就是‘没食物’。用户会立刻再次上滑。如果下一条是好视频,那就是‘有食物’,多巴胺瞬间分泌。”“正是因为‘不确定下一条是什么’,用户才会上瘾。如果条条都好看,用户反而会腻。偶尔的烂视频,其实是‘随机奖励’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10岁孩子的“多巴胺理论”震住了。
“所以。”陈泽总结道,“必须是全屏。必须是单列。必须是上下滑动。我们要造的不是一个播放器,而是一个……时间熔炉。”
张一民的眼睛亮了。他虽然是技术出身,但他一直在追求算法的极致效率。陈泽的理论,完美击中了他对“延迟满足感”的反向理解——让用户即时满足,从而让平台获得延迟满足。
“好。”张一民拍板,“就做单列全屏。”
“可是算法压力太大了。”技术负责人还是头疼,“现在的推荐模型主要看点击率(CTR)。全屏模式没有点击,怎么判断用户喜不喜欢?”
一直坐在角落里玩魔方的陈安,这时候突然开口了。“不看点击。”陈安的声音很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技术自信。
他把手里那个已经拼好的六阶魔方放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看完播率(Completion Rate)。”
陈安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给张一民。上面是一行行复杂的伪代码。
“只要用户在3秒内划走,就判定为‘负反馈’,权重-10。”“如果用户看完了,或者看到一半复播了,判定为‘强正反馈’,权重+50。”“如果用户点进了主页,或者在评论区停留了超过5秒,权重+100。”
陈安指着代码的核心逻辑:“以前的算法是‘猜你喜欢’,但我改写的这个逻辑是‘测你上瘾’。”“我把这个变量命名为——沉浸指数(Immersion Index)。”
张一民接过那张纸,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作为中国最顶级的算法工程师之一,他当然看得懂这几行代码的含金量。这不仅仅是权重的调整,这是对推荐引擎底层逻辑的重构。
“天才……”张一民喃喃自语。他抬起头,看着陈然:“陈董,这两个孩子,你能不能借我用几年?我给他们字节跳动的原始股。”
陈然笑了,喝了一口茶:“原始股就算了。他们是瀚海的人,也是你的股东。一鸣,既然方向定了,核心算法也给你了,我要看到执行力。”
“一个月。”张一民眼神如刀,“一个月内,我要A.me(抖音)上线。我要让全中国的年轻人,都住进这个‘斯金纳箱’里。”
……
时间: 2016年8月20日,深夜。地点:BJ,五道口,快手总部。
相比于字节跳动那边充满杀气的“作战室”,快手的氛围要佛系得多。这是一家信奉“普惠”和“公平”的公司。创始人宿华坚信,算法不应该控制人,而应该让人看到更多样的世界。
办公室里,宿华正在吃一碗螺蛳粉。产品副总裁拿着一份竞品分析报告走了进来。
“宿华,听说今日头条那个张一民搞了个新东西,叫A.me,好像是做音乐短视频的。”“哦?”宿华吸了一口粉,“跟美拍、秒拍差不多?”
“不太一样。他们搞的是全屏单列,而且算法很激进。听说最近在疯狂挖艺术院校的学生和帅哥美女,搞什么‘头部内容’。”
宿华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全屏?那是给大城市精英看的。五环内的人才喜欢那种精致的、像MV一样的东西。”
他站起身,指着身后屏幕上快手的实时数据——那里显示着从东北农村的喊麦,到贵州深山的捉鱼,再到卡车司机的生活。“中国有10亿人没有护照,有8亿人没坐过飞机。我们的用户在五环外,在广大的农村和三四线城市。他们需要的是‘看见’和‘被看见’,是社区的温暖,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表演。”
“不用管那个A.me。”宿华做出了判断,“那个产品太高端,太小众。它打不穿中国的底层人口结构。让张一民去折腾吧,我们守好我们的‘老铁’就行。”
宿华是个有情怀的技术男,他的判断在当时看起来无比正确。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人性中对于“美”和“多巴胺”的追求,是不分五环内外的。当一个东北老铁发现,在抖音上划一下就能看到一个长腿美女冲他笑,而且怎么划都划不完的时候,他对“社区温暖”的留恋,会瞬间被生物本能击溃。
这不仅是南抖(抖音当时还在孵化,总部在BJ,但风格偏南方时尚)与北快(快手)的战争。这是**“多巴胺”对决“乌托邦”**的战争。
……
时间: 2016年9月。地点:深圳,半山御景别墅,陈泽的房间。
抖音(A.me)上线的第一周。数据并不好看。日活只有几万,而且大部分是公司花钱请来的模特和艺术生。
陈泽正在房间里,对着iPad上的数据沉思。门开了,9岁的陈诺抱着她的画板走了进来。
“哥哥,你在看那个会唱歌的APP吗?”陈诺凑过来。
“嗯。”陈泽眉头紧锁,“留存率虽然高,但新用户增长太慢。内容太精致了,像个艺术馆,普通人不敢发,也不敢玩。这和思聪哥说的‘争议’和‘烟火气’不符。”
“我觉得不好看。”陈诺撇撇嘴,“上面的姐姐都在假笑。而且音乐好吵。”
陈泽愣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好看?”
“这个。”陈诺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刚学会用的功能,“我拍了咱家的猫偷吃鱼,配了个很傻的音乐。你看,好多同学给我点赞。”
陈泽看着那个摇晃的、画质一般的、但充满生活趣味的视频。又想起了那天在三亚游艇上,王思聪指着那些“低俗”网红说的话。
“对……门槛。”陈泽猛地醒悟,“现在的抖音门槛太高了。必须把门槛降下来。”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张一民的号码。此时已是凌晨一点。
“张叔叔,我是陈泽。”“我觉得我们的运营策略错了。不要再只推那些精修的帅哥美女了。”“我们要搞一个‘挑战赛’。动作要简单,音乐要魔性,要让连跳舞都不会的大爷大妈都能扭两下。”
“比如……《海草舞》?或者……搓澡舞?”“对,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傻,但忍不住想跟着做的东西。我们要把‘艺术馆’变成‘大广场’。”
电话那头的张一民沉默了几秒。“病毒式传播?好,明天让运营部试试。”
……
一周后。一条名为《搓澡舞》的魔性挑战在抖音上爆了。无数大学生、白领、甚至厨师、保安,在那段极其洗脑的音乐下,做着整齐划一的搓澡动作。抖音的日活数据,开始呈现出一种恐怖的垂直拉升曲线。
时间熔炉,启动了。
陈然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拿着手机一边走路一边傻笑的张德彪——他正在刷抖音,而且已经刷了半个小时没动窝了。
“老板,这玩意儿真有毒啊!”张德彪发现老板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想看下一个是啥,结果一抬头,半小时过去了。”
陈然笑了。他知道,宿华错了。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时代,人们需要的不是温暖的记录,而是即时的麻醉。抖音不是一个APP,它是一剂合法的数字鸦片。
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设计了鸦片的包装(全屏滑动),一个提炼了鸦片的纯度(沉浸算法)。
“德彪。”陈然淡淡地说,“通知财务部,准备好第二笔给字节跳动的投资款。这次,我要再追加10亿美金。”
“好的老板!不过……”张德彪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以后会不会把孩子们都毁了?我看我家那小子现在作业都不写了,天天在那刷。”
陈然沉默了片刻。“技术是中性的,德彪。刀能杀人,也能切菜。”“我们既然造出了这把刀,接下来,就要想办法给它配个‘防沉迷’的鞘。但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任务,是先让这把刀,砍下移动互联网最后的半壁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