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亲的妥协
2021年10月,国庆假期刚过。深圳的天气依然燥热,但瀚海集团最高层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瀚海大厦78层,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紧闭,但外面秘书处的员工依然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不行!绝对不行!”林晓晓的声音尖锐而激动,透着一股少有的失控,“他才16岁!刚从玻利维亚那是捡了一条命回来!手上的纱布还没拆呢,你现在让他去负责‘锂盐加工基地’的建设?还要去大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蹲点一年?”
办公室里,林晓晓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陈然,眼眶通红。“陈然,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几百亿的化工厂项目!涉及环保、土地、政府关系、技术选型……这即使是让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副总裁去都得脱层皮!你让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去?”
陈然手里转着那支钢笔,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酷。“正因为难,才让他去。”
“难?这不叫难,这叫送死!”林晓晓把一份项目计划书摔在地上,“玻利维亚那是谈判,靠的是胆识和智谋,泽儿做到了,我认。但建工厂是实业!是泥坑里打滚的活!那是会累死人的!他还在长身体,要是累坏了怎么办?”
“我可以派老张去,或者我自己去!”林晓晓拍着胸脯,“我是CFO,也是孩子的妈。我有义务替他挡这些风雨!”
“挡多久?”陈然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挡到他二十岁?三十岁?还是挡到我们死?”
“晓晓,你看看现在的泽儿。”陈然指了指落地窗外,“他在玻利维亚赢了,那是他凭本事赢的。现在整个集团都在看着这位‘太子爷’。如果这时候你把他护在怀里,让他回学校去读死书,或者让他只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那他在玻利维亚流的血就白流了。”
“别人会说,他只是运气好,或者只是靠老子的钱去砸。”陈然站起身,走到林晓晓面前,“要想让那帮桀骜不驯的高管真正服他,要想让华尔街那帮饿狼真正怕他,他就必须有自己的‘根据地’。这个锂盐厂,就是他的军令状。”
“可是……”林晓晓的声音软了下来,眼里噙满了泪水,“可是他太苦了……陈然,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他在房间里换药,伤口化脓了,他一声都不吭,还咬着牙在看化工原理的书。我看着心疼啊……”
陈然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怎么会不心疼?那是他的长子,是他两世为人唯一的血脉传承。
但他不能心疼。那个倒计时的钟摆声,每天夜里都在他脑海里轰鸣。 2025年。还有不到四年。如果在这四年里,陈泽不能彻底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统帅,那么等他陈然两腿一蹬,这艘万亿巨轮就会成为陈泽的坟墓。
“晓晓。”陈然伸出手,想要去擦妻子的眼泪,却被林晓晓赌气地躲开。
陈然叹了口气,收回手,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我知道我狠。我也知道你怪我。但是……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林晓晓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怨气瞬间变成了惊恐:“你什么意思?上次体检不是没事吗?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具体的病。”陈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感觉。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一种玄学,但在陈然身上,林晓晓不敢不信。因为这个男人这辈子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别胡说八道!”林晓晓捂住他的嘴,手在颤抖,“你会长命百岁的!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有花不完的钱……”
“钱买不来命,也买不来时间。”陈然拉下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所以我必须急。我必须在我在的时候,看着他犯错,看着他摔跤,然后我还能扶他一把。如果等我不在了,他再摔跤,那就没人扶了。”
林晓晓看着陈然鬓角那几根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疲惫。她突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严父的望子成龙,这是一个即将离场的狮王,在拼命地训练幼狮捕猎。哪怕把幼狮咬得遍体鳞伤,也要逼出它的野性。
这是一种残酷的慈悲。
林晓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她靠在陈然的胸口,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女孩。“好……我不拦着了……我不拦着了……”“但是陈然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敢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
半小时后。陈泽被叫进了办公室。
他依然穿着那身校服,左手的纱布换成了黑色的护腕。看着眼睛红肿的母亲和一脸严肃的父亲,聪明的他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爸,妈。”陈泽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
“项目批了。”陈然把那份被林晓晓摔在地上的计划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给儿子,“青海格尔木,年产10万吨电池级碳酸锂项目。预算150亿。你是总指挥。”
陈泽接过文件,手很稳。“谢谢爸。保证完成任务。”
“别急着谢。”陈然冷冷地说道,“约法三章。”
“第一,除了第一笔启动资金,集团不再追加投资。剩下的钱,你自己去融资,或者用预售款去滚动。”“第二,除了阿虎的安保队,集团不给你派一兵一卒。团队你自己组,人你自己招。”“第三,学业不能丢。明年高考,如果考不上清华,这个项目我随时换人。”
这三个条件,简直是苛刻到了极点。既要创业,又要融资,还要高考。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林晓晓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刚想说话,却被陈然的眼神制止了。
陈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成交。”“不过爸,我也加个条件。”
“说。”
“如果这个项目建成了,我要这个锂盐厂10%的个人干股。”陈泽的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亲兄弟明算账。我不想只当个打工的太子爷。”
陈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大声。“哈哈哈哈!好!有种!给你20%!只要你有本事拿走!”
……
当天晚上。陈泽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他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飞往青海。那个海拔三千米、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将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林晓晓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她看着正在把一本本厚厚的化工书和复习资料塞进箱子的儿子,心里酸楚难当。
“泽儿。”林晓晓走过去,帮他叠好一件厚羽绒服,“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青海风沙大,记得戴口罩。还有,如果……如果实在太累了,或者搞不定了,就给妈打电话。妈虽然答应了你爸不插手,但给你转点零花钱的权力还是有的。”
陈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母亲。他能看到母亲眼里的不舍和担忧。
“妈。”陈泽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林晓晓。这是他长大后,极少有的亲昵动作。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必须去。”陈泽在母亲耳边轻声说道,“那天在玻利维亚,当我被枪指着头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手里的枪,才是真的枪。爸的钱,爸的势,那都是爸的。如果有一天爸不在了,那些东西可能瞬间就会变成杀我的刀。”
林晓晓浑身一颤。
“所以我要变强。”陈泽松开母亲,眼神坚定,“强到有一天,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像爸保护你们一样,保护这个家。”
林晓晓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她突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那种成长,是被风雨催熟的,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坚硬。
“好。”林晓晓擦干眼泪,帮他理了理衣领,“去吧。你是瀚海的儿子,也是我林晓晓的儿子。咱们家的人,在哪都能生根发芽。”
第二天清晨。陈泽带着阿虎,还有他自己招募的几个年轻工程师,登上了飞往格尔木的航班。没有送行,没有鲜花。只有陈然站在阳台上,看着飞机划过长空。
“老陈,你是不是太急了?”苏清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急吗?”陈然看着天空,喃喃自语,“也许吧。但我怕再不急,就来不及了。”
风吹过阳台,吹乱了陈然的头发。那一刻,这位叱咤风云的商业帝王,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