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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再返2002

共 2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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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碗白粥

2023年1月20日,大寒。

海南文昌的冬天并没有北方那种肃杀的凛冽,只有一种连绵阴冷的潮湿。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地敲打着铜鼓岭半山腰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海风裹挟着南海特有的咸腥味,顺着窗缝钻进来,让人感到一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这里是瀚海集团的一处私密疗养基地,背靠苍翠的铜鼓岭,面朝浩瀚的南海。但在过去的五天里,这里没有一丝度假的氛围,反而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战时指挥所。

别墅的一楼大厅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原本奢华的欧式长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卫星电话、笔记本电脑以及散落的咖啡杯。几十根黑色的线缆像蜘蛛网一样盘踞在地上,连接着墙上那一排临时搭建的监控屏幕。

林晓晓和李楠坐镇在这里。林晓晓穿着那一身在医院时就没换下来的丝绸睡袍,外面裹着一件男式军大衣,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眼下的乌青即便是在厚重的粉底遮盖下也清晰可见。她正对着电话那头的公关团队咆哮,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杀气:“压下去!不管花多少钱,把那些说陈然已经脑死亡的谣言给我压下去!哪怕是买断全网的热搜,我也要看到明天早上的新闻头条是他正在钓鱼!”

而在她对面,李楠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在听到窗外雷声时身体会下意识地颤抖(那是监狱生活留下的PTSD),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她正在和海外的做空机构进行着殊死搏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动着数千亿的资金筑起一道道防火墙。

这里充满了金钱的焦臭味、权力的硝烟味,以及那种大厦将倾前的紧绷感。

……

但在二楼,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沿着旋转楼梯向上,喧嚣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空气中不再是咖啡和香烟的味道,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混合着墨汁和宣纸特有的清雅气息。

主卧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让昏黄的夕阳勉强挤进来一束光。心电监护仪已经撤掉了,只留下一个便携式的血氧夹在床头。

苏清予穿着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颜色是那种很淡的月白,上面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梅花。她的长发只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温婉而静谧。

她没有像林晓晓那样披甲上阵,去和资本鳄鱼撕咬;也没有像李楠那样运筹帷幄,去和情报机构周旋。她正在做一件看似在这个千亿危局中最无用、却又最重要的事情——熬粥。

卧室的小圆桌上架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面坐着一只紫砂锅。锅盖上的气孔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苏清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她的动作很慢,很有节奏,仿佛外面的狂风骤雨都与她无关。她时不时揭开盖子,用勺子轻轻搅动,然后把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百合、去皮的山药丁,以及几粒洗净的宁夏枸杞,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这是一碗“养元粥”。为了这碗粥,她守了整整四个小时。米油已经被熬了出来,浓稠得像是白色的绸缎。

床上的陈然动了动。这五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急性胰腺炎虽然抢救过来了,但那种内脏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剧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全身器官衰竭感,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渐渐地,那个在炉火旁忙碌的身影清晰了起来。

暖黄色的火光映在苏清予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专注地盯着那锅粥,眼神里满是虔诚,仿佛那不是一锅食物,而是救命的仙丹。

那一刻,陈然那颗在ICU里被恐惧填满、在梦魇中被死神追逐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了很久的破船,终于驶进了避风港。

“清予。”陈然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喉咙里干涩得冒烟。

苏清予扇火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放下蒲扇,几乎是瞬间就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但她没有急着扑上去哭,也没有大声喊叫。她先是伸出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陈然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又熟练地摸了摸他的脉搏。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恬淡得让人心醉的笑容。

“醒了?正好,粥好了。火候刚到。”

她并没有问“疼不疼”、“难受不难受”这些废话。因为她知道肯定疼,肯定难受。这时候多余的询问只会增加病人的心理负担。

她扶着陈然慢慢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最软的羽绒枕,调整到一个让他腹部肌肉最放松的角度。然后,她端来那碗温热的粥。

“来,张嘴。”苏清予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陈然唇边。

陈然机械地张开嘴。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带着百合清香和米油甘甜的味道,瞬间安抚了他那个痉挛抽搐的胃。一口,两口,三口。陈然觉得自己身体里那种死灰般的感觉,正在一点点被这碗粥驱散。

“晓晓和楠楠呢?”陈然有了点力气,声音依然虚弱。

“在楼下呢。”苏清予一边喂粥,一边拿手帕轻轻擦拭他的嘴角,语气轻柔,“她们在忙着跟人吵架。晓晓刚才把一个趁火打劫的银行行长骂得狗血淋头,隔着楼板我都能听见。”

陈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辛苦她们了……”

“也辛苦你了。”苏清予放下空碗,端来一杯温水给他漱口,然后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插满针孔、青紫一片的手。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血管。良久,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陈然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怎么了?”陈然心里一紧,想要反握住她的手,却使不上力气。

苏清予抬起头,那双依然清澈如少女般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陈,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透着一股深深的自卑和无力感。

“晓晓能帮你管钱,帮你镇住那帮股东;楠楠能帮你搞技术,帮你去海外打仗。只有我……除了画画和做饭,我什么都不会。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我只能在手术室外面哭,只能在这里熬粥。”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看着你倒下去,我除了心疼,一点忙都帮不上。”

陈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洗手作羹汤、为了他放弃了画家梦想、甘愿做他背后影子的女人。

“胡说什么。”陈然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但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苏清予赶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清予,你听我说。”陈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是郑重。

“前几天在ICU里,医生给我做心脏复苏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感觉很冷,四周全是黑暗。”“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瀚海的股价,不是卫星有没有上天,甚至不是泽儿能不能接班。”

“我想的是,如果你在就好了。我想再喝一口你熬的粥,想再看一眼你在画室里画画的背影。”“因为我知道,只有你在,那个家才像个家。如果晓晓和楠楠是帮我打天下的将军,那你就是我的国。如果没有你,我打下这江山给谁看?我回来又是为了谁?”

“所以,别再说自己没用。”陈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的药。比那些进口的抗生素管用多了。”

苏清予愣住了。她看着陈然,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是释然的泪水。她俯下身,把头轻轻靠在陈然的胸口,避开了那些管子和伤口。“老陈,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不像林晓晓那样刚烈,也不像李楠那样坚忍。她的爱是纯粹的依附,却也是最原始、最能触动男人心底柔软的那一部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直到陈然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苏清予才擦干眼泪,站起身。

“对了,这几天你昏睡的时候,我心里乱,就画了一幅画。”她走到墙角的画架旁,揭开上面盖着的白布,把画板搬到床前。

画纸上,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也没有瀚海的商业版图。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棵树。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老松树。树干苍劲,树皮皲裂,显然历经了无数风霜雷电。它的一半枝叶已经枯黄,显得有些垂暮,但另一半依然顽强地伸向天空,为树下的一方小天地遮风挡雨。而在那粗糙的树根处,几株兰花正静静地开放。它们的叶子柔弱,却用根系死死地抱住这棵老松树的根,仿佛在用自己微薄的养分,去反哺这棵大树。

“这棵树是你。”苏清予指着那苍劲却带伤的树干。“这些兰花,是我们。有晓晓,有楠楠,也有我。”

“陈然,你总是想着自己是一棵大树,要为我们遮风挡雨,要独自去抗雷劈。”苏清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轻柔却坚定,“但你忘了,根和树是一体的。兰花的根虽然细,但这悬崖上的土,是我们帮你抓牢的。”

“如果你倒了,兰花也会枯死。但同样的,如果兰花不在了,这棵树也会水土流失,最后摔下悬崖。”

“所以,为了我们,你也得学会‘自私’一点。别再把所有的雷都自己扛。把那些担子分给泽儿,分给晓晓。你就安心做一棵晒太阳的树,让我们这些兰花来养你,好吗?”

陈然看着那幅画,久久没有说话。画里的每一笔,都透着苏清予对他的理解,对他的心疼,以及那份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爱。她是用画笔,读懂了他那个孤独而疲惫的灵魂。

“好。”陈然点了点头,眼角湿润,“这幅画,我要挂在床头。以后每天看着,提醒我要惜命,还得靠你们养呢。”

就在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林晓晓风风火火地走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脸上的杀气还没完全褪去。显然,楼下的战斗刚刚告一段落。

但当她推开门,看到屋内这温馨的一幕——昏黄的灯光下,陈然靠在床头,苏清予正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两人的表情宁静而美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粥香。

林晓晓的脚步猛地停住了。那种生意场上的戾气,那种在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狠劲,在这一瞬间显得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世外桃源的莽撞武夫。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充满火药味的文件悄悄背到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

“哟,醒了?看来清予的粥确实比那个什么诺贝尔医学奖的特效药管用啊。”林晓晓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毫无形象地踢掉了脚上的拖鞋,揉着发酸的脚踝。

“那是。”陈然笑了笑,看着她那憔悴的样子,“楼下情况怎么样?我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坏消息。”林晓晓从苏清予手里接过一块削好的兔子形状的苹果,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好消息。泽儿那小子,真是有你的遗传,甚至比你还黑。”

“怎么说?”

“这小子昨天搞了个‘钓鱼直播’。”林晓晓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找了个身形跟你差不多的替身,戴着墨镜帽子,在三亚那边的游艇上钓鱼,只拍了个远景侧脸。然后让阿虎找了几个营销号发出去。现在全网都在传‘陈首富度假钓到百斤金枪鱼’,股价今天反弹了3%。”

“还有,他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供应商叫到一起,当场把一份三十亿的预付款合同拍在桌子上,把那帮人吓得当场闭嘴。这三十亿是他从自己的私房钱和几个信托里凑出来的,没动集团的账。”

说到这里,林晓晓的眼里满是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刚才给我打电话还在问你的指标怎么样,声音都在抖,还要强装镇定。”

陈然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那就好。看来我可以放心‘退休’一阵子了。”

林晓晓转过头,看着一直在旁边安静收拾果皮的苏清予,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也有一丝敬佩。

“清予,这几天辛苦你了。”林晓晓难得正经地说,“我和楠楠在楼下忙得脚不沾地,要是没你在上面盯着他的饮食起居,没你这根定海神针在这儿杵着,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是咱们家的功臣。”

“一家人,说什么功臣不功臣的。”苏清予笑了笑,把位置让给林晓晓,“你们聊正事,我去给老陈换药。医生说那个中药敷包要两个小时换一次,凉了就没效了。”

看着苏清予端着盆去卫生间忙碌的背影,林晓晓低声对陈然说:“老陈,这辈子你能娶到清予,是你积了大德了。你知道吗?那天你在抢救的时候,我和楠楠都慌了神,只有清予,虽然跪在那儿哭,但她居然还能记得让阿虎去封锁消息,还记得给你带了平时吃的药。她才是那种大难临头不乱的人。”

陈然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是啊。你们在前线杀敌,她是把我的命根子守住了。”

入夜。海风大了些,窗外的雨声也更急了。陈然在药物的作用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因为空气中满是他熟悉的味道。

苏清予并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的落地灯下,把光调到最暗。她重新拿起画笔,开始画第二幅画。

这次,她画的是睡着的陈然。画里的陈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铠甲,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贪睡的孩子。在他的枕边,画着那碗粥,和一盏长明的灯。

她在画的一角,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下了一行小字:“愿君如松柏,岁岁常青。愿君如磐石,安稳无忧。妾身无长物,唯有粥一碗,灯一盏,伴君长夜。”

这是她苏清予的战争。她没有枪,没有钱,不懂股票,不懂卫星。她只有这一管笔,一碗粥,一颗心。她要用这些最温柔的东西,把这个男人从死神的镰刀下,一点点地、硬生生地抢回来。

窗外风雨如晦,屋内灯火可亲。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间充满了药香的房间,成了瀚海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章节目录 286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28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