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游艇派对
时间： 2016年1月3日，下午14:00。地点：三亚，亚龙湾游艇会，VIP深水码头。
北纬18度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海面上，折射出令人眩晕的波光。空气中不仅有海盐的咸味，更混合着昂贵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古巴雪茄以及被阳光暴晒后的顶级柚木甲板的味道——这是金钱挥发的味道。
一艘长达60米的超级游艇像一头白色的巨鲸，静静地停泊在专属泊位上。船舷上印着醒目的Logo，船尾挂满了色彩斑斓的彩旗。这艘游艇在圈内有个响亮的代号——“万达号”（虚构），而今天，它是整个三亚乃至整个中国互联网娱乐圈的暴风眼。
码头上，豪车云集。法拉利LaFerrari、保时捷918、迈凯伦P1……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神车，此刻就像出租车一样随意地停在路边。
一辆挂着粤B·88888牌照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穿过这些色彩斑斓的超跑，稳稳地停在了红毯尽头。车门缓缓打开。
陈然迈步下车。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纯手工剪裁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块低调的百达翡丽。下身是一条浅米色的休闲裤，脚踩Loro Piana的麂皮乐福鞋。 41岁的陈然，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名为“掌控者”的儒雅气场。在周围那群穿着浮夸大Logo、染着各色头发的富二代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鹤立鸡群。
紧跟着他下车的，是一个九岁半的男孩。陈泽。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东张西望，而是背着一个与其年龄不符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他的MacBook和各种数据线），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的噪声分贝测试仪。他穿着整洁的白色Polo衫和深蓝色短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表情。
“爸爸。”陈泽看了一眼手中的仪器，眉头紧锁，“目前的平均环境噪音是82分贝，而且随着那艘船上的低音炮震动，正在向90分贝逼近。这种环境会对听力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陈然摘下墨镜，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泽儿，把你的仪器收起来。今天带你来，不是让你做环保监测的。”
“那是来做什么？”陈泽不解，“如果是为了建立社交关系，这里的有效社交密度极低。根据我的观察，周围这群人里，有70%是想来蹭热度的网红，20%是混吃混喝的富二代，真正有商业价值的人不超过10%。”
“数据不错，分析得也很理性。”陈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着他走向游艇的登船梯，“但是泽儿，商业不仅仅是理性的报表。有时候，混乱、噪音、甚至荒诞，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流量入口。”
“今天过生日的这位‘王校长’，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走吧，去见识一下这所谓的‘荒诞’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生意经。”
……
登上甲板，声浪瞬间扑面而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酒池肉林”。
巨大的露天甲板被改造成了一个超级舞池。几名来自百大DJ榜单的国外DJ正在打碟，强劲的电子音乐震得人心脏共鸣。几十个穿着比基尼、身材火辣的模特正在香槟塔旁边嬉戏，她们的每一张脸都精致得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欧式大双眼皮、高挺的鼻梁、尖锐的下巴。她们手里举着手机，不论是在喝酒、跳舞还是假装看海，镜头永远对准自己最好的角度，闪光灯此起彼伏。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看起来像是电竞选手或者年轻主播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抽烟，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那些网红身上瞟。
陈泽跟在陈然身后，因为身高的原因，他只能看到无数条晃动的大长腿。他下意识地紧了紧书包带子，眼中的厌恶神色更浓了。
“哎哟，这小孩儿长得真俊！”一个端着香槟、妆容妖艳的网红突然凑了过来，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水味，伸手想去捏陈泽的脸，“是哪家的小少爷呀？姐姐带你去那边吃蛋糕好不好？”
陈泽的身体瞬间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借过。”
那网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孩子这么不给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切，现在的熊孩子……”
还没等她说完，张德彪像一座铁塔一样挡在了陈泽面前，墨镜后的眼神冰冷刺骨。那网红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名媛’？”陈泽抬头看着父亲，语气中充满了不屑，“虚荣、肤浅、毫无价值。”
陈然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存在即合理。泽儿，你看到的肤浅，在资本眼里，可能就是明码标价的‘日活用户’和‘带货转化率’。别急着下定义，往上看。”
陈然指了指游艇的最顶层——那里是VIP区域，有着独立的安保，仿佛与下面的喧嚣隔绝。
“真正的操盘手，都在上面看着呢。”
……
顶层甲板。这里的空气都要清新许多，音乐声也被隔绝成了背景音。
王思聪正瘫坐在意大利用进口真皮沙发上，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人字拖，身上穿着一件印着某动漫少女图案的限量版T恤，下身是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iPhone 6s Plus，正在刷微博，时不时发出几声并不怎么优雅的笑声。在他身边，围坐着几个同样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年轻人，那是他的电竞战队IG的核心成员，还有同样身为超级富二代的秦奋。
“校长，你看这个热搜，‘王思聪生日派对’已经爆了，那个叫雪梨的淘宝店刚才流量炸了。”旁边的助理汇报道。
“嗯，意料之中。”王思聪头都没抬，“让人盯着点，别把我的负面新闻炒太高，控制在‘羡慕嫉妒恨’的范围内就行，别上升到‘仇富’。”
“明白。”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保镖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陈董到了！”
王思聪听到这个称呼，就像是通了电一样，瞬间从那种慵懒的“葛优瘫”状态弹了起来。他扔下手机，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晚辈特有的热情与尊重。
“哎呀！陈大哥！您真来了！”王思聪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刚才我还跟秦奋说呢，我说今天哪怕天王老子不来，只要瀚海的陈大哥能来赏光，我这面子就算顶破天了！”
这番话，既捧了陈然，又显得自己真诚，情商极高。
陈然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思聪，生日快乐。你现在可是国民老公，我哪敢不给你面子？这是给你的礼物，一点小意思。”
张德彪递上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王思聪打开一看，是一块理查德米勒（Richard Mille）的RM 056蓝宝石水晶腕表，全球限量5块，市值超过1500万。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王思聪虽然见惯了好东西，但这块表的分量还是让他眼皮跳了一下。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代表了陈然对他的认可。
“太破费了！陈大哥，这我可不敢戴着去撸串，怕被人把手剁了。”王思聪开了个玩笑，随即目光落在了陈然身边的那个小男孩身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泽少爷吧？”王思聪蹲下身，视线与陈泽平齐。他没有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而是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审视着陈泽。“听说你在去年的股灾里，反手做空赚了一个亿？真的假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英国温彻斯特公学背拉丁文呢，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陈泽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顶级败家子”，眼神依然保持着警惕和审视。“王先生过奖了。那是运气，加上一些简单的数据模型推演。和您的普思资本相比，我只是在做概率游戏。”
“王先生？”王思聪乐了，站起身哈哈大笑，“哎哟，这孩子太正经了！跟我家那只阿拉斯加完全是两个物种。别叫王先生，叫思聪哥！咱俩各论各的，你爸是你爸，咱俩是咱俩！”
陈泽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乱了辈分的称呼不太适应，但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思聪哥。”
“行了，别在这儿晒着了。”王思聪招呼道，“里面请，我搞了点好茶叶，咱们聊聊正事。”
……
游艇内部的雪茄房，隔音效果极好。王思聪熟练地剪好一支高希霸雪茄，递给陈然，自己也点了一支。陈泽则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拿出iPad，开始默默地记录。
“陈大哥，既然您来了，我就不绕弯子了。”王思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完全没了刚才在外面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知道瀚海最近也在看直播赛道。映客、花椒、斗鱼、虎牙……现在的局面是‘千播大战’。瀚海有什么打算？”
陈然把玩着雪茄，没有点燃。“思聪，你怎么看现在的直播？”
“风口。”王思聪斩钉截铁地说，“绝对的风口。现在的年轻人太孤独了，他们需要在网上寻找陪伴感。我的熊猫TV主打电竞和娱乐，就是要抓住这群‘屌丝’用户的时间。只要有了流量，以后变现的方式多得是。”
“您的熊猫TV确实做得不错，挖了PDD、若风这些头部主播。”陈然点了点头，“但是，思聪，你算过账吗？”
“什么账？”
“带宽成本。”陈然淡淡地说，“现在的直播平台，本质上是在给CDN（内容分发网络）厂商打工。你的熊猫TV，每个月的带宽费用至少三千万吧？再加上天价的主播签约费，你现在的ROI（投入产出比）是负的。”
王思聪苦笑了一下：“陈大哥果然是火眼金睛。确实是烧钱，但我赌的是未来。等把斗鱼虎牙熬死了，我不就垄断了吗？”
“难。”陈然摇摇头，“腾讯已经入局了。斗鱼和虎牙背后都有腾讯的影子。拼烧钱，你烧不过Pony（马化腾）。”
王思聪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虽然他有个首富爹，但万达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万达内部对他的互联网投资一直有争议。
“那依陈大哥看，这局怎么破？”王思聪虚心求教。
“跳出‘秀场’和‘游戏’的怪圈。”陈然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的直播，是‘打赏经济’，赚的是大哥的钱。但这不长久。未来的直播，应该是‘电商经济’，赚的是消费者的钱。”
“带货？”王思聪愣了一下。
“对。让主播不只唱歌跳舞，而是卖东西。”陈然指了指陈泽，“我儿子刚才在下面说，那些网红毫无价值。其实不对，她们是最好的导购员。只是现在的商业模式还没闭环。”
“瀚海正在布局短视频（抖音的前身），下一步就是直播带货。思聪，如果你的熊猫TV愿意转型，我可以给你提供供应链支持。”
王思聪陷入了沉思。虽然当时的淘宝直播才刚刚萌芽，李佳琦和薇娅还没出名，但王思聪敏锐的商业嗅觉告诉他，陈然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个思路……有点意思。”王思聪掐灭了雪茄，“陈大哥，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熊猫的战略了。这事儿咱们回头细聊。”
……
谈话结束后，三人回到顶层甲板。此时天色已晚，游艇上的派对进入了高潮环节。
王思聪拿起麦克风，对着楼下几百号人喊道：“各位！今晚开心吗？！”“开心——！！”下面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好！为了让大家更开心，我准备了一个小游戏！”王思聪指着旁边几个保镖抬出来的大箱子，“这里面是50部iPhone 6s，还有20万现金红包。待会儿我会把这些红包洒下去，谁抢到就是谁的！但是有个条件——”
王思聪坏笑了一下：“抢到的人，必须发一条朋友圈，配文‘王校长万岁’，并且定位这里。做得到吗？！”
“做得到！！”人群沸腾了。
陈泽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那些为了抢手机和红包而互相推搡、尖叫、甚至有些失态的人群，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过头，看着一脸兴奋的王思聪，忍不住开口：“思聪哥，这太……荒谬了。”
王思聪放下麦克风，走过来，递给陈泽一瓶依云矿泉水。“荒谬？为什么？”
“您花了至少50万买这些手机和现金。”陈泽指着下面混乱的场面，“就为了让他们喊一句万岁？这不仅浪费钱，而且制造了混乱和低俗。这种营销手段，效率极低。”
王思聪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天才，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小弟弟，你数学很好，但你的人性课还没及格。”
王思聪指着下面一个正在疯狂自拍、手里拿着刚抢到的红包的女孩。“你看那个穿红裙子的，她是个淘女郎，微博粉丝300万。她刚才发了一条微博，定位在这里。你知道这条微博现在的阅读量是多少吗？”
王思聪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女孩的主页，递给陈泽。阅读量：280万。点赞：5万。
“再看那个，那个是个游戏主播，粉丝500万。他也发了。”“今天晚上，这几百个人，每个人都是我的‘扩音器’。他们加起来的粉丝覆盖量，超过3个亿。”
王思聪伸出三根手指，在陈泽面前晃了晃：“如果我去新浪微博买热搜，要达到3亿的曝光量，至少需要2000万人民币。而且那是硬广，没人爱看。”“但我今天只花了50万的奖品，加上这场派对的成本，总共不到500万。我就霸占了全网热搜。明天，全中国都会讨论‘王思聪的派对’，讨论‘熊猫TV’。”
“500万成本，换2000万的广告效果，外加无数的品牌话题度。”王思聪盯着陈泽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泽少爷，你算算，这个ROI（投入产出比），是高还是低？”
陈泽愣住了。他手里拿着矿泉水，脑海中的计算公式开始疯狂重组。成本：500万。收益：3亿曝光 x有效转化率+品牌溢价+社交货币价值……结论：ROI > 4.0。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在传统的广告投放中，ROI能做到1.5就已经很优秀了。
陈泽看着下面那些在他眼中“低俗”的人群，突然发现，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行走的流量节点。而王思聪，就像是一个高明的牧羊人，用一点点草料，就驱赶着这群羊为他不仅产毛，还帮他吆喝。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冲击着陈泽的价值观。原来，所谓的“低俗”、“荒诞”、“争议”，在商业的炼金术里，都是可以被量化的黄金。
“受教了。”良久，陈泽深吸一口气，对着王思聪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思聪哥，您不是在败家，您是在用‘败家’的人设，做着最高效的流量生意。这种算法，比华尔街还要精准。”
“哈哈哈哈！”王思聪大笑，伸手揉乱了陈泽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孺子可教！怪不得陈大哥这么疼你。小子，记住一句话：在这个时代，谁能掌控大众的情绪，谁就能掌控钱包。端着架子是赚不到钱的，得学会下场，哪怕是粘一身泥。”
陈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带陈泽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打破陈泽那层过早形成的“精英洁癖”，让他看到真实世界的混沌与暴利，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统领瀚海帝国的合格继承人。
……
回程的车上。劳斯莱斯的星空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泽一直沉默不语，手指在iPad上飞快地敲击着。他在复盘今晚的数据，并在重构他对“瀚海短视频项目（抖音）”的理解。
“泽儿，在想什么？”陈然打破了沉默。
陈泽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通透。“爸爸，我在想张一民叔叔的算法。”
“哦？”
“头条的算法很强，但太冷了。它只推荐用户喜欢的，却忽略了‘人’的因素。”陈泽认真地说道，“王思聪今天给了我灵感。我们的短视频APP，不能只做工具，要做‘社区’。”
“我们需要引入‘争议’，引入‘人设’。”陈泽指了指屏幕上他刚写下的几行字： 1.鼓励UGC（用户生成内容）的个性化，哪怕是粗糙的、土味的。 2.算法权重中，增加‘评论互动率’的占比，让争议内容更容易上热门。 3.寻找并扶持像王思聪这样自带话题的‘超级节点’（KOL）。
“完美的清予姨是让人崇拜的，但不完美的王思聪是让人讨论的。”陈泽总结道，“流量，产生于崇拜与鄙视的落差之间。”
陈然听着儿子的分析，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9岁半。仅仅一个晚上，他不仅看懂了王思聪的营销本质，甚至已经摸到了未来抖音能够火遍全球的底层逻辑——情绪算法。
“很好。”陈然握住儿子的手，“回去之后，把这份报告直接发给张一民。告诉他，这是瀚海对B轮融资的附加建议。”
“另外。”陈然看了一眼窗外三亚的夜色，“告诉研发部，我们的短视频APP名字定了。”“就叫——抖音。”
车轮滚滚向前。 2016年的大幕已经拉开。在千播大战的硝烟中，陈然和他的儿子，已经悄然为下一个时代的流量核弹，装上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