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才的噩梦与父亲的鱼竿
时间: 2011年9月1日,上午09:30。地点:深圳,蛇口国际学校(SIS),招生面试室。
这是一所只招收外籍人员子女及顶级富豪后代的贵族学校。墙上挂着常春藤名校的校徽,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
面试室外,身价亿万的家长们正焦急地等待着。林晓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款白色的爱马仕喜马拉雅柏金包。她今天穿了一套Chanel的黑白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但那只不断点击手机屏幕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焦虑。
“晓晓,别紧张。”陈然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休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只是个小学面试,以泽儿的聪明劲,闭着眼都能过。”
“你懂什么?”林晓晓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是深圳最好的学校,全英文教学,直通哈佛耶鲁。那个面试官是剑桥出来的心理学博士,据说只要孩子有一点‘不合群’或者‘智力平庸’,给多少赞助费都不收。”
陈然无奈地笑了笑。智力平庸?陈泽要是智力平庸,这世上就没聪明的孩子了。
就在这时,面试室的门开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心理学博士一脸古怪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陈泽的评估表。
“Mr. Chen, Ms. Lin.”(陈先生,林女士。)博士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能请你们进来谈谈吗?”
林晓晓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屋内。陈然紧随其后。
面试室里,快满6岁的陈泽正端坐在小椅子上。他穿着那套标志性的小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看到父母进来,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撒娇,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像个在等待董事会决议的小高管。
“Doctor,是我的孩子表现不好吗?”林晓晓焦急地用英语问道,“他的英语口语应该没问题,我们请了伦敦的私教……”
“不,不是语言问题。”博士叹了口气,把评估表递给陈然,“事实上,他的词汇量和逻辑能力已经达到了初中生的水平。但是……你们听听刚才的对话录音。”
博士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陈泽小朋友,你长大后的梦想是什么呀?是当科学家,还是宇航员?”(面试官甜美的声音)
“收购苹果。”(陈泽冷静稚嫩的声音)
“呃……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的P/E(市盈率)现在被高估了,但是现金流很健康。我爸爸说,乔布斯叔叔快不行了,等他去世,股价会波动,那是入场的最好时机。但我认为,应该先做空,再收购。”
“……”(长时间的沉默)
“老师,这道题如果你不会算,我可以教你。这是复利公式。”
录音戛然而止。
面试室里一片死寂。林晓晓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刚想开口夸儿子有志气。
陈然却皱起了眉头。
“陈先生,林女士。”博士严肃地看着他们,“这不正常。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不应该关注市盈率和做空。他在压抑自己的童真。刚才我让他画一幅‘快乐的家’,你们看他画了什么。”
博士展示了一张A4纸。纸上没有蓝天白云,没有手牵手的一家人。只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的金字塔。金字塔的顶端站着一个小人(陈泽),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只有圆点大小的人头。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It's lonely at the top.”(高处不胜寒。)
“他有严重的早熟倾向,甚至可能是‘高功能焦虑症’。”博士下了结论,“我们建议暂缓入学,先带他去看儿童心理医生。如果继续这样高压教育,他会崩溃的。”
“崩溃?我看是你崩溃吧!”林晓晓炸了,“我儿子优秀也有错?你们这是嫉妒天才!”
“晓晓!”陈然一把按住林晓晓的肩膀,声音低沉,“够了。”
他走到陈泽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泽儿,那句话是谁教你的?‘高处不胜寒’。”
陈泽看着父亲,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是妈妈挂在书房里的字。妈妈说,我是长子,我要爬到塔尖,不然就会被摔死。”
陈然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晓晓。林晓晓别过脸,不敢看陈然的眼睛,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谢博士。”陈然站起身,抱起陈泽,“这个学,我们暂时不上了。”
“陈然!”林晓晓惊呼。
“闭嘴。”陈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回家再说。”
……
中午12:00。迈巴赫并没有回观澜湖,而是直接开到了深圳湾的一处私人码头。
“彪子,清场。”陈然把车钥匙扔给张德彪,“这三个小时,天塌下来也别打扰我。”
“是,老板。”
陈然拉着陈泽的手,走上了一艘停在岸边的小型游艇。林晓晓跟在后面,气还没消,高跟鞋把栈道踩得咚咚响。
“陈然,你到底要干什么?不上学?你想让他当文盲吗?”林晓晓上了船,把包一扔,气鼓鼓地坐在甲板上。
陈然没有理她。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两根鱼竿。一根是专业的碳素海竿,一根是儿童用的短竿。
“泽儿,会钓鱼吗?”陈然一边穿鱼饵,一边问。
“不会。”陈泽摇摇头,“但我看过书。钓鱼的效率很低。如果是为了捕鱼,应该用拖网;如果是为了娱乐,应该去室内钓虾馆,那里密度大。”
“逻辑满分。”陈然笑了,把儿童竿塞进他手里,“但今天,我们不讲效率。坐下。”
陈泽看了一眼林晓晓。林晓晓此时也冷静了一些,她看着这对父子,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坐在一旁。
海风微咸,波浪轻轻拍打着船舷。父子俩并排坐着,鱼线垂入深蓝的海水中。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浮漂一动不动。
陈泽开始坐不住了。他扭来扭去,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看手机。“爸爸,这里没有鱼。我们换个地方吧。”“爸爸,这样浪费时间,我可以背十个单词了。”
陈然依然不动如山,手里拿着那根鱼竿,眼睛微闭。“泽儿,你知道为什么要钓鱼吗?”
“为了鱼?”
“不。”陈然睁开眼,看着海面,“是为了等。”
“等?”
“对。”陈然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紧绷的脸,“你是瀚海的太子,是你妈妈的骄傲。你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最聪明的脑子。但是泽儿,你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慢’。”陈然指了指鱼竿,“你想收购苹果,想做空市场,想爬到金字塔尖。这很好。但是,如果你跑得太快,灵魂会跟不上的。”
“你才六岁。六岁的任务不是看财报,而是玩泥巴,是看奥特曼,是等着鱼上钩。”
陈泽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
就在这时,陈泽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沉!“呀!有鱼!”陈泽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拉杆。
“别急!溜它!”陈然大手覆盖在儿子的小手上,教他怎么收线,怎么放线,怎么与水下的力量博弈。
两分钟后。一条银白色的海鲈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活蹦乱跳。
“我钓到了!我钓到了!”陈泽兴奋得满脸通红,完全忘了什么市盈率,什么金字塔。他抱着那条滑溜溜的鱼,笑得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
林晓晓看着儿子那灿烂的笑容,眼眶突然红了。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陈泽这么笑了?自从陈泽三岁开始,她就给他灌输危机感——“你是私生子,你必须比诺诺强,必须比那个美国的孩子强,否则你就会一无所有。”
她把自己的恐惧,变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了儿子的背上。
陈然把鱼放进水桶,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陈泽脸上的海水。
“泽儿。”陈然柔声说,“以后,书房里那幅字,爸爸给你摘了。换一幅画,就换你今天钓鱼的照片。”
“还有。”陈然转头看向林晓晓,眼神复杂,“晓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不给泽儿名分,怕苏家排挤他。”
林晓晓咬着嘴唇,别过头去,眼泪却掉了下来。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陈然握住林晓晓的手,又拉过陈泽的手,将三只手叠在一起,“只要我不死,陈泽就是瀚海的长子。这一点,谁也改不了。你不需要用‘完美’来换取他的安全感。他的安全感,是我给的。”
林晓晓终于忍不住,扑进陈然怀里,哭出了声。“我怕……我真的怕……那个王家的胖子骂他是野种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陈然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不怕。有我在。”
那一刻,海风温柔。陈泽看着抱着哭泣的父母,虽然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压在心里的黑色金字塔,好像塌了一角,阳光照了进来。
……
下午三点。陈然把母子俩送回观澜湖,自己则来到了罗湖的一家老式茶楼。
魏三爷早已等候多时。今天的魏三爷没穿唐装,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衫,看起来更像个不起眼的糟老头子。但他脚边放着的一个银色金属箱子,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陈董,你要的东西,弄到了。”魏三爷指了指那个箱子,压低声音,“为了这玩意儿,我在旧金山的两个兄弟差点被当地黑帮给做了。”
陈然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芯片。而是一套极其特殊的**“感统训练教具”**。包括一套特制的重力毯、一组触觉训练球,以及几十个陈然亲自画图纸、让魏三爷找人在地下工厂定做的“鲁班锁”。
这是给陈安的。远在美国的陈安,自闭症倾向越来越严重。李楠说,他对市面上所有的玩具都不感兴趣,只喜欢拆东西。
“这东西,过海关很难吗?”陈然问。
“难。”魏三爷抽了口烟,“这玩意儿里有几个零件,用了航空级的钛合金。美国海关以为是什么导弹部件,查了三遍。最后我是把它拆散了,混在一批出口的健身器材里运出去的。”
陈然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为那个远在异国的天才儿子做的唯一的事。既然陈安喜欢拆解世界,那他就给他送去最难拆的锁,让他去解构,去宣泄。
“多谢三爷。”陈然拿出一张支票,推过去,“这是辛苦费。”
魏三爷看了一眼数字,笑了,却没收。“陈董,这钱我不要。但这批货送过去之后,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到了美国之后,能不能让李楠小姐帮忙照看一下?”魏三爷叹了口气,“那孩子野惯了,我怕他在那边学坏。”
陈然深深看了魏三爷一眼。这老狐狸,是在给自己找“质子”。他把孙子送到李楠身边,既是求保护,也是在向陈然表忠心——我的软肋在你手里,所以我绝不会背叛。
“可以。”陈然收起支票,“让你孙子去旧金山找李楠。只要他守规矩,瀚海在北美的安保团队会护着他。”
“得嘞!”魏三爷眉开眼笑,“那这箱子,明晚就能到李楠小姐的门口。”
……
三天后。美国,帕罗奥多。
李楠看着客厅里那个巨大的银色箱子,以及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复杂零件两眼放光的陈安。
陈安(4岁)已经三天没说话了。但此刻,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他拿起那个特制的钛合金鲁班锁,手指灵活地翻转、拼接。那个连成年人都解不开的谜题,在他手里只用了两分钟就开了。
“咔哒。”锁开了。陈安抬起头,看着李楠,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妈妈,这是爸爸送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很稚嫩。
李楠忍住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是。爸爸说,这是给超人的武器。”
陈安低下头,把那个解开的锁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整个世界。而在那个锁的核心部位,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陈然亲手刻上去的:“To An: The world is a puzzle, but you have the key.”(致安:世界是个谜题,但你拥有钥匙。)
……
深圳。陈然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的城市。手机里收到了李楠发来的视频——陈安正在专注地玩着鲁班锁,安静而专注。
而在另一个对话框里,林晓晓发来了一张照片——陈泽正在家里的花园里,满身泥巴地和一条金毛犬玩飞盘,笑得没心没肺。
陈然长出了一口气。胃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不仅是帝国的皇帝,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孩的父亲。一个需要慢下来,学做凡人。一个需要快起来,去解开天才的谜题。
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扛着他们走下去。
